他看到張靜l嚴肅認真的臉上,在那銳利之下,隱隱流露出一絲壓不住的得意――
那是問住了對方、占據(jù)了上風的得意。
這絲得意讓李知涯莫名感到一陣惱火,像是被一個小輩戳穿了某種不愿深想的僥幸心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點不快,故作鎮(zhèn)定道:“相信?
談不上。
廟堂之高,人心之詭,誰又能看得清?
但眼下掌經(jīng)他們已趕往應天,這是一個機會。
只要能借這個機會做點事情,為兄弟們謀個出路,總歸是好的?!?
“做點事情?”張靜l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如說?”
“比如說……”
李知涯略一沉吟,找了個現(xiàn)成的例子:“跟《水滸傳》里寫的一樣。
受招安以后,被派去征討別的‘寇’。
比如朝廷眼中的‘方臘’。
但我不會真的傻乎乎地去拼命征剿。
而是暗中勾連,尋機吸納其勢力,借此壯大自身,形成割據(jù)?!?
這是他的初步想法,一種在規(guī)則內(nèi)尋求擴張的灰色策略。
張靜l聽罷,卻直接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不屑:“李叔,你想得太美了。
而且,這前提是朝廷愿意給你官做――
南洋兵馬司把總這個頭銜不提,本來就是當初糊弄咱們的虛銜,是被你硬生生經(jīng)營成實的罷了?!?
她話鋒一轉(zhuǎn),直指李知涯的痛處:“總而之,以你當年在松江干下的那般惡劣行徑――
搶劫官商大戶,炮擊碼頭。
這在哪朝哪代都是砍頭抄家的大罪!
估計你早就是士大夫眼里的公敵了!
他們偏就不招安你,不給你這個‘轉(zhuǎn)禍為?!臋C會,怎么辦?
你還能打上皇極殿去要官不成?”
李知涯被她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有些氣悶,尤其是那句“士大夫眼里的公敵”,更是戳中了他心底某種隱憂。
他梗著脖子反駁:“公敵又怎樣?
授予敵人官職爵位,古時候并非沒有先例!
《三國》的話本你總聽過吧?
早在東漢末年,關東聯(lián)軍討董。
當時從屬于袁術的孫堅,甚至一路打進洛陽,重創(chuàng)了董卓的本陣。
結果后來聯(lián)軍解散,袁術為了籠絡孫堅,各種上表請封。
那些表奏可就是遞到朝廷,由董卓本人親自閱覽并蓋章許可的。
你說搞笑不搞笑?”
他試圖用這個歷史典故來證明招安的可能性,哪怕雙方是敵對關系。
但張靜l顯然沒有被他的話語牽著鼻子走。
她那雙在市井中練就的毒辣眼睛,精準地抓住了他語里最大的破綻。
“李叔,”她慢悠悠地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洞悉的嘲諷,“那你發(fā)現(xiàn)沒有,你舉的這個例子,順序很重要啊?!?
她伸出兩根手指:“是先‘重創(chuàng)’。
把董卓打疼了,打怕了。
然后才有的后續(xù)‘表奏封賞’,用來安撫、籠絡這個危險的敵人。
孫堅要是只在江東砍砍柴,你看董卓會不會搭理他?”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