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泛音蕩開，龜山周圍的霧氣突然凝滯。琴音所過之處產(chǎn)生種種異象。

先民刀耕火種，圣皇觀星制歷，百官巡狩四方，百姓擊壤而歌。

音波無形，卻如潮水般瞬間橫掃整個(gè)云夢澤！

剎那間：

此起彼伏的獸吼戛然而止，奔涌的濁浪凝固如鏡，青銅鎖鏈的碰撞聲消弭無蹤，連遠(yuǎn)處云中君的雷霆都陷入死寂。

整個(gè)世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絕對安靜。

許宣身下的巨龜緩緩睜開雙眼，那對古老的龜目中竟?jié)M是驚恐――這頭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靈龜，此刻竟在瑟瑟發(fā)抖！

回來了，一切都回來了。

那是上古的氣息，那是人族巡視天下的古音。

許宣則是陷入一種沉默之中，因?yàn)樗l(fā)現(xiàn)自己的手也在顫抖。

不對勁……

內(nèi)視己身，發(fā)現(xiàn)連白蓮法相都抑制不住這股沒來由的恐慌。凈土三境“離欲地”的心境修為在這琴音面前竟如紙糊般脆弱！

這簡直荒謬！

就算是長眉老兒聯(lián)手云中君，帶著洞庭十萬妖兵以及蜀地魔道聯(lián)盟齊至也只會激起他的戰(zhàn)斗意志，甚至想往對方的臉上掄上一座山。

難道上古時(shí)期描述的聽后感是真的？

突然想起《莊子》中北門成描述聽《咸池》的感受：

“始聞之懼，復(fù)聞之怠，卒聞之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

這是黃帝的重臣北門成描述的聽后感，意思是樂聲初聽令人恐懼，繼而松弛，最終陷入迷惑，達(dá)到忘我之境。

當(dāng)初讀到時(shí)只當(dāng)是夸張修辭，沒想到竟如此寫實(shí)――連他這個(gè)演奏者都控制不住地感到恐懼！

“等等……”

許宣瞳孔驟縮，古籍中還有更可怕的描述：

“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人……”

簡單來說就是――萬物驚惶！

仿佛印證他的想法，云夢澤突然開始異變：天空中的白骨妖禽如雨墜落，水中稀奇古怪的鳥獸之魂瘋狂往湖底鉆，連那些沒有理智的怨魂都在抱頭鼠竄。

整片天地，正在對這首圣皇之樂做出最原始的恐懼反應(yīng)！

下一秒――

“嘩啦！”

天穹驟然撕裂，血雨傾盆而下！

原本陰暗的云層如巨幕般沉沉壓下，仿佛整片天空都要崩塌。整個(gè)云夢澤的妖魔殘魂，在這一刻全部被琴聲驚醒！

妖氣逆沖！

渾濁的水澤中，漆黑的妖氣如沸騰的瀑布倒卷而上直沖九霄。天空被濃稠的怨念與煞氣徹底籠罩化作詭異的紫黑色。那些怨氣凝結(jié)成無數(shù)扭曲的面孔，此刻卻都露出極度驚恐的神情――

“好可怕啊！又是誰？！”

“不……不要！饒了我吧！”

“是人族！是人族來了！”

“我聞到了姒文命的氣息！”

“快逃！人族又來屠戮我們了?。?！”

湖心處被大羿箭矢釘在湖底的巴蛇白骨，突然劇烈震顫！空洞的眼眶中，幽綠的魂火轟然燃起，千米長的蛇骨瘋狂扭動，掀起滔天巨浪。

沼澤深處九首相柳的殘魂從淤泥中暴起！十八只猩紅眼眸在霧中明滅，斷頸處噴涌著腐臭的黑血。它死死盯著龜山方向，身后束縛的青銅鎖鏈瞬間繃直，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云端之上云中君的白袍無風(fēng)自動，那張永遠(yuǎn)淡漠的臉上，第一次浮現(xiàn)出驚懼――繼而化作滔天殺意！

“完了……”

許宣死死按住仍在震顫的琴弦，指尖被割得鮮血淋漓。他望著瞬間暴走的云夢澤，突然想起臨行前沈山長的警告：

“小心妖魔亂舞……”

但這哪是“亂舞”……

這分明是妖魔大暴動啊！

你們這些當(dāng)代文化人啊……當(dāng)真是沒有上古時(shí)期淳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