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鏡千金,少一文不賣?!彼曇舨淮螅瑓s讓整條街的人都聽得清楚。
路人嘩然。有人嗤笑:“什么鏡子值一千兩?莫非能照出金子來?”
婦人微微一笑,指尖拂過鏡面:“一照人心善惡,二照過往煙云,三照……”她頓了頓,“畢生執(zhí)念?!?
人群頓時騷動。
有一個人不相信,就問:“這樣的寶物,能否讓我來試一試?”
婦人說道:“當(dāng)然可以,但是借我的鏡子照一次,要付三文錢?!?
那個人馬上掏出三文錢遞給菩薩。
婦人取出寶鏡,告訴他:“照寶鏡時一定要聚精會神,不能胡思亂想,才能照出真形。”
那個人點點頭,對著鏡子專注的照了起來。大約一袋煙的功夫果真從鏡子中看見了一幅幅畫面,都是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
看見自己年輕時為了霸占田產(chǎn),暗中下藥害死鄰居全家;看見去年饑荒時,他故意抬高米價,眼睜睜看著災(zāi)民餓死在糧鋪門前;
最后,鏡面驟然暗下,浮現(xiàn)出他死后魂魄墜入幽冥,被判官一筆勾入畜生道,來世投生為一條瘦骨嶙峋的母狗,在寒冬的街頭被頑童用石頭活活砸死。
“啊――!”他慘叫一聲,差點摔了鏡子。
這個人非常驚駭,可是圍觀的那些人卻什么也沒有看見。
婦人從他手中取回鏡子,問道:“三文錢照一次這鏡子,值得嗎?”
那人嚇的面如土色,連聲說:“值得,值得?!?
消息如野火傳遍永州城,共有三千人爭先恐后來照鏡。
地痞看見自己淪為蛆蟲,在糞坑里蠕動;貪官瞧見自己變成餓鬼,啃食自己的內(nèi)臟;唯有幾個施粥的老婦,在鏡中乘著仙鶴直上青云。
日落時分,人群已分作兩派:
面色慘白的惡人縮在墻角發(fā)抖;幾個行善者卻紅光滿面,仿佛飲了仙露。
轉(zhuǎn)眼天已經(jīng)黑了,婦人對眾人說:“這面寶鏡,只賣一千兩銀子是不貴的。可惜大家都是俗眼,沒有識貨的人啊?!?
“我們這里有個許道人,若是他也不識貨,我們就認了。”一個富商不甘心的說道。要知道在鏡中自己竟然被打入了十八層地獄。
要不是眼前婦人看著有些不一般,他早就找人打死這個賣弄技法的賤人。
許宣晃悠悠地穿過人群,道袍袖口還沾著午時教孩子們捏泥人留下的黏土。
“哦~~什么寶鏡如此靈異?”他隨手彈了三枚銅錢過去,銅錢在空中劃出弧線,叮當(dāng)落在婦人腳邊,“且讓貧道瞧瞧?!?
眾人屏住呼吸,這可是永州最傳奇的許道人與神秘賣鏡婦的較量!
許宣接過銅鏡,直接懟到臉前。鏡面映出他胡子拉碴的面容。
一盞茶后……
“嘖嘖,貧道這張臉――當(dāng)真是俊秀非凡?。 彼掳?,陶醉地左右端詳。
圍觀百姓一個趔趄。
綢緞商差點咬碎后槽牙,他可是花了大價錢才請動許道人。
婦人瞳孔驟縮。
鏡中本該浮現(xiàn)許宣前世今生的業(yè)障,可此刻竟如尋常銅鏡般只映皮相。
無善惡,無執(zhí)念,無我相。
她指尖微顫,正欲掐算,卻見許宣突然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銀票,“啪”地拍在錦匣上。
“一千兩,我的了?!?
話音未落,銅鏡已被他隨手擲地。
“咔嚓!”
鏡面碎成八瓣。
道人轉(zhuǎn)身就走,道袍翻飛如鶴翼,連頭都懶得回。
圍觀人群愣了片刻,突然爆發(fā)出喝彩。
“高!許真人這是破了她妖法!”
“早看出那鏡子不正經(jīng)!”
“許道長摔得好!”
婦人站在原地,錦匣中的碎鏡突然化作一縷青煙。她望著許宣遠去的背影,唇角卻微微揚起。
“好個……許漢文。”
衣袂拂過處,她的身影如水紋般消散,只剩三枚銅錢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夜色如墨,回龍塔內(nèi)燭火搖曳。
許宣正蹲在香案前,給佛祖和道祖各上了三炷香,嘴里還嘀嘀咕咕:
“兩位大佬多擔(dān)待,借您二位的名頭混口飯吃……”
忽然,身后木門“嘎吱”一聲輕響。
“道人既拜道祖,又拜佛祖,究竟心向何方?”
那聲音清泠如泉,卻帶著幾分無奈。
許宣頭也不回,繼續(xù)往香爐里插香:“他們都是有智慧的前輩,哪需要后人叩拜?我供奉嘛――”他拍了拍手上的香灰,“純粹是職業(yè)需要?!?
一轉(zhuǎn)身,他愣住了。
月光從門縫漏進來,映出來人的模樣:眉如新月,白毫間流轉(zhuǎn)七寶光;目似垂蓮,眸光所至皆含慈悲意;唇若點絳,面如閻浮檀金,一襲天衣無風(fēng)自動,仿佛隨時要乘風(fēng)歸去。
“嚯……”許宣眨眨眼,“長得和菩薩還挺像?!?
白素貞無奈,不論你是道門還是佛門弟子見到這般純真的法相佛意都該知道這是有高人前來點化,為何那么機靈的人此時就如頑石一般不能開竅呢?
除非你知道我要來?
夜色沉寂,燭火在香案上微微搖曳。
白素貞指尖佛光流轉(zhuǎn),聲音如清泉落玉:
“許道人,你十年來鋪橋修路、濟世救民,功德已滿。今日本座特來渡你飛升,永享天人之福?!?
許宣撓了撓頭,神色古怪:
“這世間行善之人何其多?有人行善三十年,有人濟世五十載,何況”他指了指香案上的佛祖道祖像,“我還常借二位名頭招搖撞騙呢,哪配成仙?”
白素貞一時語塞。
即便是在這夢境之中,許漢文對自己的認知依舊清醒得令人心驚。
她輕嘆一聲,終是改口:
“你本是天外天神尊,為歷情劫而下凡。如今劫數(shù)已消,當(dāng)歸上界?!?
許宣聞,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了然,幾分無奈。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菩薩……”他望向窗外永州的萬家燈火,“但‘情’之一字,確實難參透啊?!?
“所以我這天外天神尊并沒有放下呢?!?
白素貞心中一沉。
十年了,他竟還未斬斷情絲?
她指尖佛光漸黯,終是苦笑:“許漢文,你究竟要如何才肯醒?”
許宣,恭恭敬敬地給佛祖和道祖再上了最后一炷香。
香火裊裊升起,他站在煙霧中,神色平靜,語氣卻堅定得如同在宣告某種真理。
“情不是劫?!?
“為了情去做錯誤的事,那才是劫?!?
他的目光恍若穿過十年的光陰,落在那場暴雨中的永別上。
“十年前,我愛慕她的容顏,貪戀她的溫柔,幻想與她共度余生?!?
“可當(dāng)她死在我劍下的那一刻,當(dāng)那滴眼淚落進土里的瞬間”
他的聲音微微發(fā)顫,卻又帶著釋然的笑意:“我才真正開始愛她?!?
白素貞怔住了。
“那十年后呢?”她下意識問。
許宣望向窗外的永州城,燈火如星,人間熙攘。
“回憶會讓過往的美好更加美好,內(nèi)疚和感懷會發(fā)酵感情……”
他輕輕按住心口,仿佛那里仍殘留著某種刻骨銘心的溫度。
“時至今日,我已愛得深入骨髓,無法自拔。”
“你懂嗎?”
白素貞對上他的眼睛,竟莫名心虛,甚至有一絲慌亂。
“你……你知道我?!”
許宣點頭,目光澄澈如鏡:
“盡管是一出安排好的劇本,但突兀的一筆落下,總會留下痕跡?!?
白素貞沉默了。
她終于明白自己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