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劫未斬,反倒讓他悟得更深。
既然如此……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shí),眸中已無波瀾:“夢幻空花,何必如此執(zhí)著?!?
話音落下轉(zhuǎn)身欲走,衣袖翻飛間,似要就此消散于夢境之中。
既然點(diǎn)化不成,那便顛覆此界,重來一次。
可就在這時(shí),許宣忽然開口:
“女菩薩?!?
她腳步一頓。
“若情是空,那您又為何執(zhí)著于‘點(diǎn)化’我呢?”
“而且,你怎知我本相為何呢?”
夜風(fēng)穿堂而過,燭火劇烈搖晃。
外界不知何時(shí)已被密密麻麻的符封鎖,天羅地網(wǎng)般的陣法將整片天地徹底隔絕。寶青坊主的身影在遠(yuǎn)處一閃而逝,狐尾掃過陣眼,完成了最后的契約。
原來那十年的風(fēng)輕云淡,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偽裝。
她猛地回頭。
身后的許宣已徹底變了模樣。
道袍獵獵作響,雙目燃著熾烈的金焰,那火光中翻涌著內(nèi)疚、壓抑、不甘、瘋狂……和刻骨銘心的仇恨。
“我真的很憤怒?!彼穆曇舻统寥缋?,“憤怒了十年?!?
金光咒轟然爆發(fā)!
七層回龍塔每一寸磚瓦都亮起璀璨咒文,太陰真經(jīng)瘋狂吞噬江南西道的靈氣,地宮深處傳來龍吟般的劍嘯。
“錚――!”
那柄鎮(zhèn)妖神劍破土而出,落入他掌中的剎那,整片天地驟然暗了下來。
意境被強(qiáng)行拉回十年前暴雨傾盆的那一日。
但這一次,劍鋒上裹挾的不只是法力和仇恨――還有永州城千萬亡魂的怨念!
洪水中的哭嚎、廢墟下的呻吟、亂葬崗無人收斂的尸骨……所有被“夢幻空花”輕描淡寫抹去的生命,此刻都在這劍意中咆哮!
白素貞終于色變。
“轟――?。。 ?
這一劍比十年前更兇,更絕,更無敵!
劍光劈開云層,撕裂夢境,連時(shí)光長河都被斬出剎那的斷層。
“所謂劫,從來不該由他人來定奪對(duì)錯(cuò)?!?
白素貞輕嘆一聲,眼中浮現(xiàn)一絲悔意。
可這里是她的夢境世界――夢中之人,如何傷得了造夢之主?
許宣的劍鋒在觸及她衣袂的剎那,便被無形的虛空之力消弭于無形。
“棄劍吧。”她低聲道。
許宣松開了手。
劍落地的瞬間。
“轟――?。?!”
地宮深處傳來震天嘶吼,伯奇鳥的骸骨沖天而起!
寶青坊主站在遠(yuǎn)處狂笑,這東西是她應(yīng)某個(gè)混蛋的要求悄摸摸送回去的,什么他么的賠本不賠本的,老娘不在乎。
若此方世界是夢,那就讓夢中的力量來回應(yīng)你的這片赤忱!
伯奇化作流光,撞入許宣體內(nèi)!
金光咒的威能開始瘋狂攀升。
“受持萬遍,身有光明!”許宣周身綻放無量光,照亮三界;
“三界侍衛(wèi),五帝司迎!”天穹洞開,仙神虛影列陣相迎;
“萬神朝禮,役使雷霆!”雷池倒懸,化作甲胄披掛其身;
“鬼妖喪膽,精怪忘形!”白素貞的菩薩法相竟開始不穩(wěn)!
一掌推出,如推不周山!
白素貞想要閃避,可掌心之中忽然蔓延出無數(shù)金色絲線。
那是情絲!
是十年前那滴落入泥土的淚,是許宣十年來夜夜參悟的心,是永州城每一塊他親手壘起的磚石上附著的執(zhí)念……
避無可避!
這一掌蘊(yùn)著憤怒與癡狂,裹挾烈焰與寒冰,帶著降妖伏魔的偉力,卻又溫柔得像是告別時(shí)的擁抱。
“砰――!”
白素貞被推得步步后退。
一步,兩步……百里,千里……
最終撞碎了夢境壁壘!
世界之主被打出了世界,靠的不是法力,不是境界,而是化不開執(zhí)念。
非常不講道理,也沒有道理可講,但就是這么做到了。
世界開始崩塌,有的人夢醒了。
捕蛇村的炊煙、永州城的瓦礫、回龍塔的磚石……如流沙般潰散。那些曾與許宣把酒歡的鄉(xiāng)親,那些追著他喊“師父”的孩童,此刻都化作點(diǎn)點(diǎn)熒光,升向虛無。
許宣靜靜看著這一切,眼中沒有悔意。
“假的又如何?”
虛幻的存在,也有真實(shí)的溫度。
伯奇鳥的虛影在徹底消失前,落下一滴淚。
淚珠中翻涌的不舍、痛苦、憤恨、愛慕、委屈……如潮水般退去,最終只剩下一個(gè)小小的身影蜷縮其中,安然沉睡。
那是小白最原本的模樣。
許宣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淚珠,忽然笑了:“夢中夢里的小白,還真好看啊?!?
他仰頭看向不斷坍縮的虛空,聲音輕得像在自自語:
“什么情劫……我才不在乎。”
十年相思如火,十年憤怒似冰。它們將一段本應(yīng)平淡的相遇,鍛造成了刻骨銘心。
最終,整個(gè)夢境徹底湮滅。
無邊的黑暗里,唯有一滴淚珠懸浮其中。
晶瑩的淚水中,兩個(gè)小小的人影依偎而眠。
一個(gè)是青衣道人,一個(gè)是白衣姑娘。
白素貞望著虛空中懸浮的那滴淚珠,指尖微顫。
情劫的具現(xiàn)物……
她本以為這場大夢該是斬情證道,卻不想非但未能斬?cái)?,反倒讓那情絲更深一寸。
“這樣是不對(duì)的?!彼p聲自語,素手抬起,便要抹去這最后的痕跡。
雖然千萬般不忍,可故事就是故事。
既已付出如此代價(jià),豈能反倒離超脫更遠(yuǎn)?
可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及淚珠的剎那,一只手搶先將其收走。
許宣的靈光已然蘇醒,此刻正靜靜立于虛空,掌中托著那滴晶瑩。
“漢文,給我?!?
白素貞的語氣平淡,卻讓夢境之外簌簌震顫。
危險(xiǎn)。
極度危險(xiǎn)。
面對(duì)著情劫對(duì)象的友善請(qǐng)求,蘇醒的許宣回以堅(jiān)定的拒絕。
“我不。”
肉身猛然睜眼,神魂瘋狂示警!若虛反應(yīng)極快,一把搭上師弟肩膀:“走!”
可空間紋絲不動(dòng)。
“紫竹林……自成一方天地?!?
白素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滔天法力如海嘯般淹沒凈土宗師兄弟。
“漢文,那是夢,一念可造億萬輪回的夢,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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