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張廠長正站在車間門口朝她揮手,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厚的笑容。奧奧擦干眼淚,深吸一口氣,朝著張廠長走去。她知道,不管心里有多少疑慮,她都得完成老板交代的任務。
畢竟,這就是工作。
只是,當她再次走進那個粉塵彌漫的車間時,看著那些在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的情況下工作的工人,看著那些被隨意堆放的易燃材料,她的心里始終有個聲音在提醒她:這樣真的可以嗎?
這個問題,她不知道答案?;蛟S,也沒人知道答案。
下午五點半,奧奧剛把最后一份合同整理好,辦公室的燈突然閃了三下。這是德德家居的
“會議信號”,一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卻比打卡機還要精準。她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從抽屜里翻出筆記本
——
這已經(jīng)是今天第三本了,前兩本的會議紀要都寫滿了。
“奧主管,這邊請。”
行政小妹抱著一摞文件夾匆匆走過,高跟鞋在樓梯上敲出急促的聲響。二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砀O窸窣窣的收拾聲??看暗墓の豢罩凵氖髽藟|還留在桌面上,旁邊壓著半塊沒吃完的巧克力。
那是林薇的位置。
奧奧的手指在筆記本上頓了頓。早上還看見林薇抱著文件從三樓跑下來,白色的連衣裙沾了塊咖啡漬
——
多半是被老板娘的保溫杯蹭到的?,F(xiàn)在想想,當時她眼底的紅血絲就像蛛網(wǎng)上的露珠,明明搖搖欲墜卻偏要硬撐。
“人齊了吧?”
老板推門進來,腋下夾著個皮質(zhì)筆記本。他掃了眼空著的工位,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下,“林薇今天請假,咱們先開始。奧奧,你先說今天去張廠長那邊的情況。”
奧奧翻開筆記本,鋼筆尖在紙面洇開個墨點:“上午十點抵達廠區(qū),現(xiàn)場查看了橡膠木柜體的生產(chǎn)流程,報價單已帶回。對方承諾環(huán)保等級達標,但檢測報告存疑。車間存在安全隱患,消防通道堵塞情況嚴重……”
“這些不重要,”
老板打斷她的話,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節(jié)奏,“價格能不能再壓?張廠長有沒有松口?”
“爭取到兩個點的優(yōu)惠,但要求我們協(xié)助宣傳本地口碑?!?
奧奧的聲音低了些,“不過我還是建議,先核實他們的環(huán)保資質(zhì)?!?
“資質(zhì)資質(zhì),天天說資質(zhì)!”
老板娘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穿著香奈兒套裝,手里把玩著最新款的
lv
手袋,“上個月那批貨要是聽你的,現(xiàn)在倉庫還堆著呢!小奧我跟你說,做生意不能太死板?!?
奧奧低下頭,沒敢接話。她知道老板娘最近心情不太好,自從林薇提了辭職,三樓辦公室的氣壓就低得能擰出水來。聽說昨天下午,老板娘把自己鎖在辦公室哭了一下午,原因是林薇在朋友圈發(fā)了張咖啡館的照片,配文是
“自由真好”。
“好了好了,開會呢?!?
老板打圓場,“小王,你說說今天的客戶接待情況。”
設(shè)計部的小王推了推眼鏡,聲音帶著顫音:“今天……
今天接了三個咨詢,兩個是關(guān)于全屋定制的,還有一個想做榻榻米。報價單發(fā)過去了,還沒回復?!?
“為什么沒回復?”
老板娘突然提高了音量,手袋
“啪”
地拍在桌上,“是不是你們設(shè)計的方案不行?我早就說過,不要總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老百姓就認實木!”
小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手指緊緊攥著筆,指節(jié)都泛白了。奧奧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陣同情。她想起上周的晨會,小王因為說錯了一個板材型號,被老板娘當著全公司的面罵了半個小時,最后哭得像個孩子。
“行了,明天我去看看設(shè)計方案。”
老板打圓場,“小李,售后那邊怎么樣?”
售后主管小李清了清嗓子,語氣謹慎:“昨天安裝的那套衣柜,客戶說推拉門有點卡。我讓師傅去看了,是軌道進了點木屑,清理干凈就好了。”
“怎么會進木屑?”
老板娘又開始發(fā)作,“我早就說過,安裝完要仔細檢查!你們就是不聽!現(xiàn)在客戶投訴了吧?影響多不好!”
小李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奧奧知道,其實那個客戶根本沒投訴,是老板娘自己打電話過去
“回訪”
時,聽客戶隨口提了一句,就當成了天大的事。
會議還在繼續(xù),奧奧卻有些走神。她想起林薇昨天偷偷塞給她的紙條:“三樓辦公室的監(jiān)控是實時連到老板娘手機上的,連刷五分鐘朋友圈都會被約談。”
當時她還不信,現(xiàn)在看著老板娘時不時瞟向手機的動作,突然覺得后背發(fā)涼。
“奧奧,你來說說下周的工作計劃?!?
老板的聲音把她拉回現(xiàn)實。
奧奧定了定神,語速加快:“周一跟進張廠長那邊的合同,周二去倉庫盤點庫存,周三……”
“等等,”
老板娘突然打斷她,“周二為什么要去倉庫?上周不是剛盤過嗎?”
“因為……
因為張廠長說可能提前送貨?!?
奧奧的心跳開始加速,她其實是想借著去倉庫的名義,躲開周三下午的
“全員銷售培訓”——
說白了就是讓大家輪流上臺喊口號,誰聲音小誰就罰站。
老板娘狐疑地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行吧,你看著安排。對了,明天早上九點開晨會,別忘了準備上周的工作總結(jié)。”
奧奧心里
“咯噔”
一下。她差點忘了,明天是周一。
散會的時候已經(jīng)七點多了,夕陽把辦公室的影子拉得老長。奧奧收拾東西時,發(fā)現(xiàn)林薇的工位上多了個紙箱,里面裝著她的個人物品。行政小妹正在拍照,說是要發(fā)給林薇,讓她看看有沒有落下什么。
“奧主管,”
行政小妹突然壓低聲音,“你說林薇會不會后悔?。柯犝f她新找的工作,工資比這兒低不少呢。”
奧奧望著窗外,天邊的晚霞紅得像火。她想起林薇說過的話:“錢重要,但心情更重要。我不想每天上班都像上刑場?!?
“也許吧?!?
奧奧淡淡地說,心里卻有些羨慕林薇的勇氣。
回到家,奧奧把自己摔在沙發(fā)上,連澡都懶得洗。手機
“叮咚”
響了一聲,是公司群里的消息,老板娘發(fā)了條長語音,大概意思是明天晨會要穿正裝,不準遲到。
奧奧嘆了口氣,把手機扔到一邊。她突然很想知道,張廠長的車間里,那些被隨意堆放的木材,會不會也像她們這些打工人一樣,渴望著一點喘息的空間。
夜深了,奧奧卻毫無睡意。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城市的霓虹閃爍,像一個個模糊的夢。她不知道自己的夢在哪里,只知道明天早上九點,她還要準時出現(xiàn)在公司,對著老板娘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畢竟,這就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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