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一踏入麒麟閣內(nèi)堂,第一時間便收斂了所有官威與架子,上前對著湄若微微躬身,行的是對等貴客之禮,而非長輩對孩童的隨意頷首。
他起初確實只當(dāng)這是個身份特殊的小姑娘,可目光真正落在湄若身上的剎那,整個人猛地一僵,心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只因在湄若身后半步之處,一位氣息沉如深淵、不露半分鋒芒的黑衣大宗師,正垂手恭敬侍立。
范建在官場沉浮半生,見過禁軍統(tǒng)領(lǐng),見過隱世高手,更在慶帝身側(cè)見過真正的頂尖戰(zhàn)力。他太清楚了――這個世界的大宗師,是站在戰(zhàn)力金字塔最頂端的存在,桀驁、尊貴、不侍凡人,就算是面對皇子、面對宰相,也至多頷首示意,絕無可能這般俯首帖耳、恭敬待命。
能讓一尊大宗師如此臣服的,整個天下,唯有麒麟閣閣主一人。
范建心頭狂震,再看向端坐椅上的湄若,眼神徹底變了。
眼前這孩童身形不過六七歲,可那一雙眼睛清澈卻深不見底,周身沒有半分戾氣,卻自帶一股凌駕眾生的威壓,淡淡往那里一坐,竟讓他這位戶部尚書、慶帝心腹,覺得比面對龍椅上那位九五之尊時還要壓抑、還要難以應(yīng)對。
他心底飛速轉(zhuǎn)念,越想越是心驚。
難怪……難怪麒麟閣的大宗師多如大白菜,難怪連陛下都要忌憚三分。
若只是個尋常孩童,就算家世再高,也絕不可能鎮(zhèn)得住一群大宗師。
一個荒誕卻又唯一合理的念頭,瞬間浮上范建心頭:
她根本不是年齡小,而是返老還童的絕世高人――是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怪物!
大宗師已是世間,那能號令大宗師的人,必定早已突破此境,踏入了這片天地從未有人抵達過的層次。返老還童、駐顏有術(shù)、以孩童之身藏通天本事……在這種境界面前,一切皆有可能。
想通這一層,范建后背微微發(fā)涼,方才那點僅剩的疑慮徹底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敬畏與慎重。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語氣放得更低,態(tài)度也越發(fā)恭敬:
“范建魯莽,治家不嚴(yán),讓小女與范公子在府中受了怠慢,更驚擾了閣主,還請閣主恕罪?!?
一句“閣主”,直接點明了他已看透身份,也徹底放下了所有身段。
范閑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
他爹是什么人,那是在慶帝面前都能穩(wěn)得住的人,如今對湄若這般恭敬,可見湄若這氣場,是真的把范建徹底鎮(zhèn)住了。
湄若只是輕輕抬了抬眼,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范大人重了,我只是看不慣有人,拿著妾室的身份,用著主母的權(quán)力壓人。”
湄若端坐在椅上,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半點沒有繞彎:
“范閑自幼在儋州,是我看著長大的?!?
她先把這層關(guān)系擺到明面上,目光淡淡落在范建身上。
既然范建已經(jīng)猜到她的身份了,那他也就挑明了,直接在范建這給他證實了,我就是返老還童,我就是老怪物,這算是一種威懾。
“我對他,終究會護幾分。今日之事,我并沒有遷怒范府的意思,只希望范大人往后能管好自家內(nèi)宅。”
話說得客氣,分寸卻極準(zhǔn)。
單論身份,她一個外人,開口指點范府內(nèi)宅,本是越界。
可柳如玉先把她這位貴客晾在院中、刻意怠慢,她此刻出提醒,便合情合理――我不是來管你家事,我是告訴你:你的妾室怠慢了我。
前一句:我不遷怒,給足你范建體面。
后一句:但你二夫人,惹到我了。
再一句:范閑是我罩著的,你心里有數(shù)。
三句話,把立場、態(tài)度、分量,全遞到了范建面前。
范建何等老辣,一瞬間就聽明白了。
湄若這不是在警告,這是在送機會。
只要他把“麒麟閣閣主親口說會護著范閑”這句話傳出去,不用范閑自己開口,不用范建多費心思,整個京都都會知道――
這位從澹州來的私生子,背后站著連慶帝都不敢動的麒麟閣。
往后太子、二皇子、長公主、朝中百官,誰想動范閑,都得先掂量掂量,敢不敢惹麒麟閣這位祖宗。
范建心中又驚又穩(wěn),眼底掠過一絲了然與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