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怕湄若誤會半分,即便心中清楚,她多半只是好奇打趣。
“哦?去了鑒察院?!变厝敉祥L了語調(diào),一手支腮,笑意盈盈地望著他,“此番前去,有何感想?”
一提起鑒察院,范閑神色立時肅然,沉聲道:“踏入院門的第一感,便是陰森、冰冷,有進無出。”
“然后呢?”
“這地方太過狠厲,太過肅殺,全然不像朝廷官府,更像一臺只知殺戮的機器。
法度森嚴,只認身份不認人,行事效率高得駭人,如精密無匹的死物,又如一頭毫無溫度的巨獸。”
湄若輕輕頷首,忽而問道:“你可曾看見院門口那塊石碑上的字?”
她昔年游歷京都之時,曾親眼見過。那上面鐫刻的,是葉輕眉畢生的理想與執(zhí)念。
只可惜,葉輕眉步子邁得太大,太急,硬生生將自己推入了萬劫不復(fù)之地。
湄若心底輕輕一嘆。
以葉輕眉的智慧與通透,怎會想不到前路布滿兇險,怎會料不到自己的結(jié)局?
夜色浸院,燈影如豆,將廊下兩人的身影拉得疏淡而綿長,四下里靜得能聽見風(fēng)穿花葉的輕響。
范閑望著檐角那一點明滅不定的燈火,神色漸漸沉了下去,眉宇間纏上幾分難以說的復(fù)雜,語聲也輕了,似是怕驚擾了這夜的靜謐,又似是在自語:
“心緒委實繁雜,看見母親留在鑒察院門前的石碑,那八個字――人人平等,以法為天,入目之時,便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她的理想,也明白了她為何會落得那般結(jié)局?!?
他頓了頓,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自嘲,笑意里滿是蒼涼與無奈:“在這皇權(quán)獨尊、尊卑固化的天下,奢談平等,無異于以一己之力,與整個天地為敵?!?
湄若斜倚在軟榻之上,素手輕托腮邊,眸色清淺如古井無波,寥寥一語,便道盡了葉輕眉一生的憾恨與悲涼:
“正是如此,欲行此等逆天改命之事,無非兩條路,一是手握壓服四海、震懾天下的無上實力,二是遇上一位全心托付、至死不渝的帝王,可惜這兩樣,葉輕眉一樣都未曾擁有?!?
“原來母親與我一樣,都是從另一個世界而來,帶著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心思與念想?!?
范閑低聲輕嘆,目光望向遠方,似是穿透了重重宮墻,看見了那座冰冷肅殺的院落,“鑒察院是她留給世間的最后遺產(chǎn),卻也是為她自己豎立的墓碑?!?
“也唯有你我這般,見過另一個世間模樣的人,才真正懂得平等二字的分量,才會生出這等不被世俗所容的念頭?!?
湄若輕聲應(yīng)和,語聲里帶著一絲跨越時空的惺惺相惜。
“陳萍萍此人……”范閑眉峰緊緊蹙起,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語氣里滿是疑慮,“他雖未曾實現(xiàn)母親的夙愿,卻將鑒察院掌控得如鐵桶一般,密不透風(fēng)?!?
他忽然抬眼,眸中精光一閃,神色無比認真:“我總覺得,他自始至終,都在暗中算計我。”
湄若眸底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那笑意通透了然,仿佛早已將一切棋局看得明明白白,只慢悠悠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你方才醒悟”的輕俏:“你總算察覺了?!?
范閑聞一怔,當即傾身向前:“阿若早知其中隱情?”
“自然?!变厝糨p抬眼眸,語聲悠然,卻字字清晰,直抵人心,“陳萍萍的算計,遠比你眼前所見的要深得多,滕梓荊,從一開始,就是他故意送到你身邊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