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也隱約有此猜測,此事太過湊巧,巧得不像天意。”范閑垂眸望著杯中茶水,語聲沉了幾分,眉宇間凝著幾分深思。
湄若輕抬眼眸,語氣淡然:“哦?不妨說說你的猜測。”
“鑒察院遣滕梓荊來殺我,恐怕一早便算準了,滕梓荊是院中異類,不似那些冰冷無情的器械?!狈堕e緩緩開口,一字一句,皆是心中推演,“以我的性子,一旦察覺他尚存人性,斷不會下死手?!?
“你猜得半點不錯?!变厝糨p聲應道,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你想想,費介本就是鑒察院的人,自你幼時便授你醫(yī)毒,足以說明,鑒察院自始至終都在暗中注視著你。
你的性情、你的底線、你的選擇,他們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如此一來,滕梓荊的遭遇,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釋――他本就是他們早早布下的一局,只為送一個死心塌地的幫手到你身邊?!?
范閑猛地抬眼,心頭一震,聲音微緊:“你是說,連滕梓荊家中妻兒的境況,也是布局之中的一環(huán)?”
湄若輕輕頷首,只一個字,卻重如千鈞:“嗯?!?
范閑心頭翻涌難平,自嘲一笑,滿是不解:“我不過是范府一個名不正不順的私生子,何德何能,竟引得這些頂尖人物親自下場,步步算計于我?”
湄若望著他,眸色淺淡,卻一語道破天機:“只憑你母親一人,便足夠他們傾盡心思算計你。
他們愿意在你身上耗費心力,便說明你身上,握有他們勢在必得的東西。而這世間,能讓他們?nèi)绱松闲牡?,唯有與你母親相關(guān)的一切。”
范閑沉默了。
庭院燈影漸殘,寒意悄然漫上階前,兩人各懷心事,卻都不再多。有些事點到即止,說透了,反倒失了分量。
范閑告辭離去,翻墻而去的身影少了幾分來時的輕松,多了幾分沉郁。
鑒察院的算計,母親的過往,身邊人的身不由己,一樁樁壓在心頭,讓他心情實在稱不上美妙。
可他不知道,這一夜,整個京都的目光,都已悄悄落在了他的身上。
明日靖王世子府的詩會,早已不是什么文人雅集的小事。
但凡關(guān)注范閑的人,無一不知,無一不曉。
深宮之中,慶帝擱下手中磨利的箭矢,閉目養(yǎng)神,只靜靜等著看這顆從儋州跳出來的棋子,能走出怎樣一步。
相府之內(nèi),林相徹夜未眠,既憂心范閑聲名,更牽掛著女兒林婉兒的一線生機。
東宮深處,太子與長公主暗中籌謀,只待明日借機發(fā)難,一舉毀去范閑的前途與婚約。
二皇子府中,李承澤輕搖折扇,冷眼旁觀,只等看范閑是否值得他出手拉攏。
所有人都在等。
等著看范閑,究竟能不能過這一關(guān)。
等著看這位麒麟閣閣主護著的少年,究竟有幾分真本事。
而這一切,范閑尚且不知。
他只知道,明日的詩會,是鴻門宴,也是他在京都,必須獨自闖過的第一關(guān)。
次日靖王世子府詩會將開,湄若卻半點未曾放在心上。
她既已放了話,保范閑不傷不死,便信他有本事應付京都這群文人權(quán)貴的刁難,是以自始至終安坐府中,連一絲探看的心思都無。
唯有系統(tǒng)幻化的小黃雞依依,整日里嘰嘰喳喳,纏得她沒法子。
那小黃雞撲棱著絨黃的小翅膀,在榻邊蹦來跳去,聲音脆生生滿是期待:“若若,詩會一定熱鬧極了,范閑肯定要大出風頭,我隱身去看看好不好?就看一眼,回來講給你聽!”
湄若被它纏得無奈,指尖輕點,默許了它的舉動。
依依當即歡叫一聲,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金光,悄無聲息遁出府去,直奔靖王世子府的詩會現(xiàn)場。
這一去,便是整整半日。
待到日頭西斜,小黃雞才撲騰著翅膀飛回來,落在湄若手邊,小腦袋昂得老高,嘰嘰喳喳眉飛色舞,連語氣都帶著按捺不住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