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
沈從安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后,面前攤開的,是傍晚時分莫名其妙出現(xiàn)在他書桌上的幾本賬冊抄錄。
燭火跳躍,映著他慘白如紙、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臉。
他枯坐了一夜,盯著那些熟悉的、卻又無比陌生的數(shù)字和名目,仿佛看到了自己幾十年仕途一步步走來的腳印,也看到了這些腳印如何一步步,踏進了深淵。
接下來的三天,沈從安告病,沒有上朝。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各種猜測甚囂塵上,但東宮和宮中皆一片沉默,更讓這沉默顯得格外壓抑。
第三日清晨,一隊宮中內(nèi)侍帶著明黃圣旨,踏入了沉寂的沈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戶部尚書沈從安,勤勉王事,勞苦功高,朕心甚慰。然沈愛卿年事已高,近日又為家事所累,心力交瘁,朕實在于心不忍。特準沈從安即日致仕,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允其攜家眷歸鄉(xiāng),頤養(yǎng)天年,以全君臣之誼?!?
宣旨太監(jiān)尖細的聲音在寂靜的沈府前廳回蕩。
沈從安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老臣……領(lǐng)旨謝恩。”聲音干澀,仿佛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全身力氣。
宣旨太監(jiān)合上圣旨,遞到沈從安手中,目光掃過一旁同樣跪著、面色慘白如鬼的沈清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隨即又展開另一卷絹帛。
“另有口諭:沈氏清瑤,溫婉知禮,性喜清靜。然近日京城紛擾,恐擾其修行。慈云寺乃佛門清凈之地,特準沈氏清瑤即日前往慈云寺帶發(fā)修行,為陛下、為太子、亦為大雍祈福。非詔不得出,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進沈清瑤的心臟。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絕望,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帶發(fā)修行,聽著好聽,實則是變相地出家,將她這輩子都困死在那青燈古佛之地!
非詔不得出,更是斷了所有后路!沒有皇帝或太子的詔令,她這輩子都別想踏出寺廟一步!
什么祈福?分明是囚禁!是太子對她的報復(fù),對她膽敢覬覦他、算計蕭芷霧的懲罰!
“沈小姐,接旨吧?!毙继O(jiān)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沈清瑤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想尖叫,想反抗,想撕碎這該死的旨意!
可觸及父親投來的、充滿警告和哀求的絕望眼神,觸及周圍宮人冷漠的視線,她所有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空。
她緩緩地、僵硬地伏下身,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里擠出破碎的音節(jié):“民女……接旨?!?
聲音低不可聞,卻仿佛用盡了她一生的力氣。
宣旨太監(jiān)不再多,將絹帛放在她面前,轉(zhuǎn)身帶著宮人離去。
沈府前廳,只剩下癱軟在地的沈家人,和一片死寂的絕望。
沈清瑤呆呆地看著面前那卷明黃的絹帛,仿佛看到了自己灰暗絕望的余生。
她想起自己曾經(jīng)的才名,曾經(jīng)的驕傲,曾經(jīng)對太子妃之位的志在必得……
一切都成了鏡花水月,成了天大的笑話。
“哈哈……哈哈哈……”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凄厲而絕望,笑著笑著,眼淚洶涌而出。
她這輩子,完了。
徹底完了。
沈從安看著女兒癲狂絕望的模樣,老淚縱橫,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