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云端著夜宵來看妹妹時,正撞見小丫趴在桌上畫穴位圖。
燭火映著她的側(cè)臉,鼻尖沾著點墨汁,手指在自己胳膊上比劃著,嘴里念念有詞:“足三里在膝蓋下三寸,能治肚子疼……”
“歇會兒吧,”何青云把蓮子羹推到她面前,“凌大夫說你進步快,也別熬壞了身子?!?
小丫舀著羹湯忽然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姐,凌姐姐說我可能是塊學醫(yī)的料!等我學會了,給你扎針治腰疼!”
小丫學針灸的頭個月,手指總在發(fā)抖。
凌熙讓她先在蘿卜上練扎針,她握著銀針的手像秋風里的落葉,針尖戳在蘿卜上歪歪扭扭,要么扎得太深穿透蘿卜,要么淺得浮在表面。
“力道要勻,就像你揉面團,太輕發(fā)不起來,太重會塌,”凌熙握著她的手腕示范,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醫(yī)者的手得穩(wěn),病人的命都在你指頭上。”
小丫咬著牙練了整整七日,清晨天不亮就爬起來,在廚房的蘿卜筐里挑最圓的練。
夜里別人都睡了,她還趴在桌上對著油燈扎,針尾的銅珠映著她的影子,在墻上晃成個小小的陀螺。
有次練到走神,針尖猛地扎進掌心,血珠瞬間涌出來,她含著淚把血擦掉,換根針繼續(xù)扎。
那筐蘿卜被扎得千瘡百孔,最后都被何青云拿去做了蘿卜干,嚼起來竟帶著股韌勁。
認藥時遇到的坎更磨人。有次凌熙拿來兩株長得極像的草,一株是能止血的仙鶴草,一株是有毒的狼毒草,葉片形狀幾乎分毫不差。
小丫蹲在藥圃里看了半日,連葉片上的絨毛數(shù)量都數(shù)了,還是分不清,急得把醫(yī)書翻得嘩嘩響。
“嘗嘗?!?
凌熙忽然說,掐了片狼毒草遞過來。
小丫嚇得往后縮:“有毒!”
“知道有毒還敢亂認?”凌熙把兩片葉子都扔進嘴里,輕輕嚼了嚼吐掉,“仙鶴草帶點澀味,狼毒草有麻舌感,這才是最準的分辨法?!?
她看著小丫瞪圓的眼睛:“學醫(yī)不能怕冒險,但得懂分寸,就像你姐姐試新菜,敢加陌生調(diào)料,卻絕不會放過量?!?
那天下午,小丫把兩種草的根刨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曬。
仙鶴草的根是黃白色,狼毒草的根帶著紫暈,她用紅線在根須上系了標記,連夜里做夢都在念叨“黃白止血紫帶毒”。
等凌熙再考她時,她閉著眼睛聞聞嘗嘗,立刻就能報出名字,連凌熙都忍不住夸:“有這股較真勁兒,定然能成為一個出色的大夫?!?
最難的是記穴位歌訣,“肚腹三里留,腰背委中求”這類句子繞口得很,小丫背得舌頭打結(jié),常常把“合谷”說成“河谷”,把“內(nèi)關(guān)”念成“外關(guān)”。
凌熙罰她抄五十遍,她抄到手指發(fā)酸,就在自己身上畫紅點標記,前胸后背畫得像幅經(jīng)絡圖,連吃飯都用筷子點著桌面念叨穴位。
有天深夜,何青云被賬房的響動驚醒,推門看見小丫正對著李重陽的胳膊比劃。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見她踮著腳,小手在李重陽肘彎處量來量去:“曲池穴在肘橫紋外側(cè)端,李大哥你別動……”
李重陽忍著癢不敢笑,任由她把銀針往自己胳膊上湊,那針磨得圓鈍,根本扎不進皮膚,是凌熙特意給她練手用的。
“還差半寸,”他忍著笑提醒,“你姐姐說學醫(yī)得準,差一點都不行?!?
小丫把針往旁邊挪了挪,忽然拍手:“對了!凌姐姐說的一寸為拇指橫節(jié),我總算找準了!”
等何青云把她哄回房,李重陽摸著胳膊上的紅點笑:“這丫頭,將來怕是比咱們都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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