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讓所有低著頭的仆役都眼角抽搐的一幕發(fā)生了。

陳樂竟毫不猶豫地，“噗通”一聲直接跪伏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就跪在那匹馬的前蹄之側。他用自己的脊背，在駿馬與地面之間，架起了一座“人肉板凳”。

他仰起頭，臉上堆滿了近乎扭曲的諂媚笑容，聲音洪亮得刺耳：“奴才陳樂，恭迎三少爺回府！請三少爺下馬！”

馬背上的黃正業(yè)，一身錦緞騎射服，約莫十七八歲，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與一絲玩世不恭。他顯然也沒料到有這一出，微微一怔，低頭看著腳下這個以卑微到泥土里的姿態(tài)匍匐著的奴仆。

隨即，他嘴角勾起一抹頗覺有趣的笑容。

黃正業(yè)踏在陳樂的背上，緩步而下，姿態(tài)瀟灑。

黃正業(yè)站定，隨意地撣了撣衣袍，目光在陳樂身上停留片刻，顯然對這種露骨的奉承十分受用。

“呵，倒是個會來事兒的奴才。”

他輕笑一聲，語氣帶著紈绔子弟特有的漫不經心，目光轉向身邊一名身材魁梧、氣息沉凝、作護衛(wèi)打扮的跟班。

“阿福，這奴才有點意思。賞?！?

那名叫阿福的護衛(wèi)應了一聲“是，少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顯然對此類事情早已習慣，熟練地解下腰間一個不起眼的粗布小袋——這才是日常打賞下人時用的。

他從里面抓出一把銅錢，看也沒看，隨意地拋灑在陳樂面前的地上。

“叮叮當當——”

整整五十枚黃澄澄的銅錢在青石地上跳躍、滾動，發(fā)出清脆而密集的聲響。這聲音在驟然寂靜、人人屏息的院子里，顯得格外響亮刺耳。

“謝三少爺賞！謝三少爺恩典！”

陳樂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撲在地上，一邊狂喜地用顫抖的雙手將散落的銅錢飛快地摟進懷里，一邊以頭搶地，磕得砰砰作響，聲音因激動而變調：“奴才愿為三少爺當牛做馬，肝腦涂地！”

黃正業(yè)不再看他，在一眾管事仆役的簇擁下，徑直向內院走去。

直到三少爺?shù)纳碛跋г谠露撮T后，院子里那凝固的氣氛才仿佛松動了一些。仆役丫鬟們慢慢直起身，目光復雜地投向仍跪在地上、滿臉狂喜地數(shù)著銅錢的陳樂。

有羨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聲的鄙夷和畏懼。

陳樂數(shù)清了銅錢，整整五十文！

他珍重地將錢塞入懷中，這才志得意滿地站起身。

他第一時間，不是去拍打膝蓋和胸前的塵土，而是立刻將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楓樹下的蘇陽。

他踱步過去，故意將懷里沉甸甸的銅錢顛得嘩嘩作響，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挑釁。

“瞧見了嗎，蘇陽？”

陳樂顛著懷里沉甸甸的銅錢，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得意的道：“少爺?shù)馁p錢，夠你掙大半年的吧？你這背上的傷，怕是連當馬凳都不配！”

蘇陽卻連頭都未曾再抬一下。

掃帚摩擦著地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平穩(wěn)而綿長，就像是沒聽到陳樂的話。

他仿佛不是在掃地，而是在進行某種心無旁騖的修煉，眼前除了地，別無他物，耳邊除了風聲與掃地的聲響，萬籟俱寂。

陳樂臉上那刻意堆起的得意，像一拳打在空處，力道全消，只剩下一股憋悶的尷尬。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擠兌兩句，卻發(fā)現(xiàn)蘇陽那徹底無視的姿態(tài)，比任何反駁都更讓他難堪，像一道無形的墻壁，將他所有的挑釁都悶悶地彈了回來。

“哼！”

最終，他只能從牙縫里擠出這句干巴巴的狠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攥緊了手里那串突然顯得有點可笑的銅錢，悻悻轉身，快步走開了。

身材中等，清瘦的陳樂揣著那五十文銅錢，只覺得懷里像是揣了塊火炭，蘇陽那句話在他腦子里反復灼燒。

“得讓這錢，變得名副其實?！?

他眼珠一轉，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他快步來到費管事處理事務的小院，臉上早已換了一副畢恭畢敬、感激涕零的表情。

“費管事！”

陳樂一進門就躬身到底，雙手將那一串銅錢高高捧過頭頂：“方才三少爺賞了奴才五十文，奴才思來想去，這全是托了管事您的洪福！若不是您平日提點，奴才哪有在少爺面前露臉的機會？這賞錢，理應由您來拿大頭，奴才能喝口湯就心滿意足了！”

費建華正喝著茶，聞，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瞥了一眼那串銅錢，又瞥了一眼陳樂那副諂媚到骨子里的樣子。

他鼻腔里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嗯”，慢條斯理地伸出手，并非全部拿走，而是從那串錢上，不緊不慢地解下了大約三十文，在手里掂了掂，發(fā)出令人心安的脆響。

“嗯，你小子……倒是個懂規(guī)矩的?！?

他終于露出了一絲算你識相的笑容：“放心，跟著我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處。那個蘇陽……”

陳樂立刻心領神會，搶著表忠心：“管事您放心！那小子要是再敢礙您的眼，不用您吩咐，奴才第一個弄死他！”

看著費管事將銅錢收進抽屜，陳樂的心這才徹底踏實下來。

這三十文買來的，是一條更粗的大腿，和整治蘇陽的默許。

他覺得，這買賣，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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