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末,漕幫總舵。
夜色濃稠如墨,將飛檐斗拱的亭臺樓閣浸成模糊的剪影。唯有后院‘聽濤閣’第三層檐角懸著的紅燈籠,在夜風(fēng)里兀自搖晃,灑下一片血污似的光暈。
蘇陽伏在對街屋脊的背陰處,已靜候了近一個時辰。
手帶鹿皮厚韌手套,青黑夜行衣緊裹身軀,深灰粗布覆面,只露出一雙寒潭般沉靜的眼,倒映著對面閣樓的燈火與憧憧人影。
八名佩刀親衛(wèi)分守四方,他們壓抑的哈欠、靴底碾過砂礫的細(xì)微摩擦,都逃不過他內(nèi)力小成后淬煉出的敏銳聽覺。
子時與丑時的梆子聲剛剛交錯湮滅,蘇陽動了。
圓滿境界的草上飛輕功全力施展,身形如一抹夜霧飄下屋脊,踏瓦、掠梢、點欄,悄無聲息。
指尖內(nèi)力灌注,堅如鐵鉤,緊扣磚縫,三兩下便如壁虎般攀上聽濤閣東側(cè)的菱花木窗。并指如刀,在窗欞縫隙處一劃,內(nèi)力微吐,‘嗒’的一聲輕響,窗閂無聲斷裂。
他如游魚滑入室內(nèi)。
內(nèi)室,一張雕花繁復(fù)的拔步床置于中央,錦帳低垂,帳后一道魁梧身軀的輪廓隨呼吸緩緩起伏。床邊紫檀木架上,橫放著一柄刃帶血槽的鬼頭刀,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烏光。
“錚!”
蘇陽沒有半分遲疑,環(huán)首直刀清越的刀鳴,驟然撕裂室內(nèi)的沉悶!
霸刀‘劈山式’,毫無花哨,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轟然斬向那低垂的錦帳!
“嗤啦——咔嚓!”
錦緞被褥與堅實的紫檀床欄應(yīng)聲開裂,木屑與碎帛如蝶紛飛。
“誰?!”
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自帳內(nèi)炸響。劉猛身軀反應(yīng)極快,如受驚的貍貓般向內(nèi)急滾,瞬息間已背靠墻角,赤裸的上身筋肉虬結(jié),充滿爆發(fā)力。
他右手一探,鬼頭刀已彈入掌中,左手則摸向枕下暗藏的毒鏢囊。待看清眼前只有一個蒙面人,那雙陌生的眼中唯有冰冷殺意時,他心頭更沉。
“哪條道上的?報上名來!敢夜闖我漕幫,活膩了不成!”劉猛厲聲喝問,聲如悶雷,既是壯膽喊人,更是拖延,腦中急速思索著對策與來敵身份。
“嗤!”
蘇陽劈山式力道未盡,手腕一翻,刀勢由剛猛下劈轉(zhuǎn)為詭譎橫削,森寒刀光如匹練卷向劉猛腰腹,角度刁鉆,快如閃電。
“找死!”
劉猛兇性被徹底激發(fā),鬼頭刀裹挾著勁風(fēng)悍然橫掃,正是刀法中攻守兼?zhèn)涞摹畽M掃千軍’,意圖以力破巧,將這刁鉆一刀生生磕飛。
“鐺!”
雙刀猛烈碰撞,刺耳的金鐵交鳴聲中,火花四濺!
蘇陽似是被反震之力所迫,腳下微一踉蹌,向后稍退了半步,中門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破綻。
劉猛眼中兇光暴漲,豈肯放過這等良機?
鬼頭刀變掃為刺,直取蘇陽胸膛,同時左肩微不可察地一沉——正是他發(fā)擲毒鏢的獨門起手式!
然而,就在他肩動的剎那!
“嗤!”
一道烏光以更詭異、更迅疾的速度破空而至!
竟是蘇陽垂在身側(cè)的左手動了,那枚烏黑的三棱毒鏢劃出一道近乎不可能的弧線,繞過鬼頭刀揮舞的軌跡,精準(zhǔn)無比地沒入劉猛鎖骨下方的凹陷處。
“你……你……呃……”
劉猛臉上的狠戾瞬間凍結(jié),化為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低頭,看著自己喉嚨處顫巍巍探出的鏢尾,想怒吼,卻只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一股強烈的麻痹感如潮水般從傷口席卷全身,握刀的手臂瞬間失去力量。
“哐當(dāng)!”
鬼頭刀脫手落地。
他一生慣用毒鏢暗算旁人,稱霸漕幫,手上亡魂無數(shù),卻從未想過,自己竟會以這種方式,栽在同樣的手段之下。
那雙漸漸渙散的眼中,充滿了滔天的不甘與死寂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