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聽沒有接那個網(wǎng)兜，只是看著羅明亮，眼神平靜無波：“謝謝羅干事關(guān)心。我很好，工作也順利。部隊有紀(jì)律，這些吃的，請帶回去給我媽，告訴她我這里什么都不缺。”他頓了頓，補充道，“也請轉(zhuǎn)告她，不必總惦念，我會定期寫信。”

羅明亮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沒想到季聽會如此直接地拒絕，還點出了“部隊紀(jì)律”，這讓他顯得有些不識趣。但他很快調(diào)整過來，嘆了口氣，做出一副理解又無奈的樣子：“你這孩子，還是這么倔。阿姨的一片心意嘛……行，那我?guī)Щ厝?。不過歲歲，咱們兄弟之間，別這么見外。以后在部隊里，互相照應(yīng)是應(yīng)該的?！?

他又故作熟絡(luò)地想拍拍季聽的肩膀，季聽卻微微側(cè)身，避開了他的手，語氣依舊平淡：“羅干事工作忙，不必特意跑一趟。我還有任務(wù)，先回去了?！闭f完，他朝羅明亮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就回了倉庫，留下羅明亮提著網(wǎng)兜，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倉庫里，周興航嗤地低笑出聲，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對趙明宗說：“喲，這‘哥哥’當(dāng)?shù)茫瑹崮樫N了冷屁股啊。”

趙明宗沒笑，只是看著季聽走回來的身影，又瞥了一眼門外臉色不太自然的羅明亮，眼神若有所思。這個季聽，對自家母親的“代人”都是這種冷淡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態(tài)度，是真不通人情世故，還是……心里憋著別的什么？

孫浩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門外和季聽之間轉(zhuǎn)了個來回，低聲評價：“親屬關(guān)系投射出現(xiàn)明顯排斥反應(yīng)。有趣?！?

季聽仿佛沒聽到身后的任何議論，徑直走回自己的工作臺前，拿起未測試完的零件和萬用表，重新投入工作，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剛才更加緊繃了幾分。

羅明亮的到來，像一顆小石子，在他心中那片名為“家庭”和“過去”的湖面上，激起了厭惡與警惕的漣漪。他清楚地記得羅明亮在他剛回京北時那種隱晦的打量和算計，也記得母親曾無意中透露羅家對某些事情的“熱心”建議。這種時候帶著“溫情”面具出現(xiàn)的羅明亮，比周興航他們直白的挑剔，更讓他感到不適和防備。

當(dāng)晚，季聽在營房昏黃的燈光下，再次展開宋書意的信。信紙上，她娟秀的字跡講述著山城“榨油坊計劃”的初步進(jìn)展，語氣里帶著克服困難的欣喜和對未來的期待，還問他京北的冬天是不是很難熬，囑咐他多喝熱水。信的末尾，她寫道：“隨信寄了一點我自己曬的蘿卜干，用辣椒和花椒拌過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若是食堂飯菜寡淡，可以佐餐。”

信里果然夾著一小包用油紙仔細(xì)包好的蘿卜干，打開后，一股熟悉的、屬于山城的麻辣咸香撲鼻而來。季聽捏起一根放進(jìn)嘴里，熟悉的味道瞬間沖淡了日間的疲憊與煩悶，甚至沖淡了羅明亮帶來的那絲陰霾。他仿佛能看到宋書意在窗臺邊，細(xì)心晾曬這些蘿卜干的樣子。

他提筆回信，第一次沒有過多克制，詳細(xì)描述了整理老無線電零件的經(jīng)過，分享了任務(wù)順利完成的小小成就感。他也提到了父親恢復(fù)良好，母親有人照料。最后，他寫道：“蘿卜干收到了，味道很好，很像……山城老碼頭那家面館的腌菜。這里冬天干燥，但屋里有暖氣，比山城濕冷好些。勿念，你也保重?！?

他沒有寫“我很想念”，也沒有寫任何逾越的話，但那句“很像山城老碼頭那家面館的腌菜”，和對比兩地氣候時無意中流露的對山城的熟悉，卻比任何直白的話語，更能傳遞他心底的思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