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方家回來的那個晚上,宋書意躺在自己的小隔間里,煤油燈已經(jīng)熄滅,窗外是山城慣有的濕冷夜色。但她心里卻燒著一團火――那是希望與壓力交織而成的火焰。
方爸爸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書意啊,你這個‘火鍋底料’的想法確實有門道。國營飯店那邊,我倒是認識他們采購科的老李,早年我們廠里招待客戶,常在他們那兒訂桌。這樣,你先把東西做出來,我找個機會讓你跟老李見一面?!?
“但是,”方爸爸話鋒一轉,神色認真起來,“現(xiàn)在政策你也知道,私人搞這些是萬萬不能的。我給你想個辦法――你就掛在我們廠后勤服務社的名下,算是我們廠里搞的‘職工福利創(chuàng)新項目’。我們廠有集體所有制的小食品加工車間,本來也是給職工做點醬菜、辣醬之類的,正好可以給你用這個名義?!?
宋書意當時聽得心跳加速,但她還是謹慎地問:“方叔叔,這樣會不會給您添麻煩?萬一被人查出來……”
方爸爸笑了,那笑容里有種經(jīng)歷過大風浪的從容:“書意,你方叔叔在工商、供銷系統(tǒng)干了這么多年,這點門道還是懂的。咱們不偷不搶,是給職工謀福利,順便豐富市場供應,這叫‘搞活經(jīng)濟’。再說了,”他壓低聲音,“你以為那些國營飯店的大師傅們私下里不接點‘外快’?只要東西好,能幫他們提高營業(yè)額,他們比你還積極呢。”
此刻,宋書意回憶著這些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她知道,這是難得的機會,也是巨大的風險。方爸爸愿意幫她,一方面是欣賞她的膽識,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自己給方家出的那個“與國家合作應對知青問題”的主意確實打動了這位老企業(yè)家。
但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她得拿出真正能打動人的產(chǎn)品。
第二天是周日,宋書意起了個大早。她先去了趟市總供的辦公室――以加班的名義。實際上,她是想借單位的電話,給運輸隊的王隊長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時,王隊長那頭聲音嘈雜,顯然是在調度室。
“王隊長,我是書意?!彼罩犕?,聲音盡量保持平靜。
“喲,書意??!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是不是季聽那小子來信了?”王隊長嗓門洪亮,透著熟悉的爽朗。
宋書意臉微紅:“不是……王隊長,我想問您個事兒。您走南闖北見識多,知不知道咱們附近哪兒能買到質量好的干辣椒、花椒這些調料?要量大一點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王隊長的聲音壓低了:“書意,你要這些東西干啥?現(xiàn)在這些東西可不好弄,供銷社里都是定量供應,那點兒分量炒菜都不夠?!?
“我……我是幫一個親戚問的。”宋書意早就想好了說辭,“他們家想試著做點辣醬,看能不能給廠里食堂用?!?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七十年代許多工廠都有自己的小加工廠,生產(chǎn)一些簡單的食品作為職工福利。
王隊長“哦”了一聲,似乎在思考。過了一會兒,他說:“你這么一說,我倒想起個人。巴縣那邊有個老農(nóng),他兒子在我隊里開車,說過他家每年都留些好辣椒自己用,或者私下里換點東西。你要真想買,我可以幫你問問。但是書意,”王隊長的語氣嚴肅起來,“這事兒可不能張揚,現(xiàn)在抓得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