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與沙悟凈循著那絲若有若無的妖氣與甜腥，在深山林莽中潛行追蹤了半日。那擄走玄奘和豬八戒的妖物顯然極擅隱匿，且對這山林地形了如指掌，所過之處痕跡極淡，若非孫悟空火眼金睛能辨些微妖氛殘留，沙悟凈心細如發(fā)留意到被無形之力壓折的草莖，幾乎就要跟丟。

終于，在一處被濃密瘴氣與扭曲古藤遮蔽的山坳深處，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洞口。洞口狹小，僅容一人側(cè)身通過，內(nèi)里黑黢黢的，卻隱隱有火光搖曳，以及……鼎沸的人聲與濃烈的腥臊之氣。

洞窟最深處的中央，一尊青銅巨鼎吞天沃日般踞在那里，鼎身鑄著斑駁的云雷古紋，在火光里泛著冷硬的幽光。鼎下的干柴積得像小山，赤紅的焰舌卷著熱浪往上竄，把鼎壁烤得泛出暗紅，鼎里的沸水翻涌成浪，滾著雪色的水花，蒸騰的白氣裹著熱浪往上飄，把洞頂?shù)氖娙殇Φ脻皲蹁醯?，水珠砸在地上，驚起細碎的聲響。

巨鼎邊立著一摞籠屜，足有兩人高，籠屜的竹篾被煙火熏成深褐色，縫隙里還沾著些焦黑的碎屑，看得出來是時常被使用的舊物。

孫悟空和沙悟凈的呼吸陡然一滯――視線越過鼎身，正看見玄奘和八戒被捆在洞窟兩側(cè)的青石柱上，兩人的外袍都被剝了去，只留著一身皺巴巴的中衣。玄奘垂著頭，雙目緊緊闔著，臉色白得像洞壁上的寒石，連唇色都淡得幾乎看不見，半點醒轉(zhuǎn)的跡象都無；八戒倒是醒著，胳膊腿被拇指粗的妖繩勒得緊緊的，活像個扎扎實實的肉粽子，正有氣無力地哼唧，可那一對小眼睛卻沒閑著，滴溜溜在洞窟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不知在打著什么鬼主意。

那石椅是整張虎皮裹成的，毛羽油光水滑，在火光里泛著暖融融的光，此刻卻坐著個看著不過七八歲的孩童――頭上攢著兩個羊角似的沖天鬏，用朱紅的絨繩系著，發(fā)梢還翹著些碎絨；身上只裹著一件猩紅的肚兜，繡著金線的麒麟紋在火光里閃著細碎的光，露出的胳膊腿肉乎乎的，卻偏生帶著不符年紀的悍氣。

他翹著腳把下巴抬得極高，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眉眼間全是倨傲兇狠的戾氣，活脫脫是個占山為王的小魔王，正把細白的小手指點著洞窟里的小妖，聲音脆生生的，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蠻橫，頤指氣使地發(fā)號施令。

“小的們！把那白臉和尚和那豬頭都給本大王洗剝干凈了！里里外外刷三遍，一點泥星兒都不許留！然后給我扔到寒泉洞里去，餓上兩天，清清腸胃，去了濁氣！到時候肉才緊實，滋味才足！記住了，這唐僧肉金貴，蒸的時候火候要給本大王看好了！要用松木，文武火交替！那豬頭嘛……皮厚，多蒸會兒！”

底下小妖們轟然應(yīng)諾，一個個摩拳擦掌，興奮不已，仿佛已經(jīng)聞到了肉香。

悟空凝了元氣化的那只小蟲，悄沒聲落在洞頂?shù)溺娙槭希瑥?fù)眼盯著下方的景象，只覺一股火氣從靈臺底下竄起來，燒得五臟六腑都發(fā)疼，鋼牙咬得咯吱響，渾身的猴毛都要炸起來，只差一絲契機，就要現(xiàn)了原身掄起金箍棒打下去。

沙悟凈凝作的那縷清風(fēng)也在洞窟里打旋，原本柔緩的風(fēng)勢里，悄悄裹上了森冷的殺意，連卷著的白氣都帶上了幾分冰碴子似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