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頓時在洞外空地上叮叮當當?shù)卮蛄似饋?！一個棒影重重，怒氣未消；一個刀風呼嘯，嘴上不饒。雖說都留著分寸，未下死手，但架勢也頗為嚇人，打得塵土飛揚。

眼見孫悟空與豬八戒話不投機，金箍棒與重刀撞出火星，玄奘在一旁急得連聲呵斥卻無濟于事。沙悟凈攙扶著臉色蒼白的玄奘，眉頭緊鎖，一副憂心忡忡、急于平息事端的模樣。

他先是提高聲音，對著戰(zhàn)團喊道：“大師兄！二師兄！快住手！莫要傷了和氣，師父尚在，妖魔剛退，豈能自家人先斗起來？”語氣焦急，完全是忠心護師、顧全大局的做派。

然而，他接下來看似勸解的話，卻句句都往兩人最敏感、最窩火的地方戳：

“二師兄，你少說兩句罷！大師兄方才獨斗那噴火娃娃，又上天庭奔波，想必是勞心勞力，還……還受了些委屈?！彼匾庠凇拔倍稚衔⑽⒁活D，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孫悟空有些焦卷的毛發(fā)和依舊難看的臉色，“那太上老君是何等身份？便是玉帝也要禮讓三分。大師兄為了師父安危前去詢問，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豈能奢望其他？老君若肯管，派個人來便是恩典；若覺得是小事，或……或覺得那娃娃自有其該去之處，不予理會，也是常情。大師兄又能如何？”

這話聽著是體諒孫悟空，實則在豬八戒耳中坐實了“孫悟空上天一趟屁都沒撈著還碰了一鼻子灰”，更暗示老君可能根本不在意這事兒，或者那紅孩兒來歷特殊到老君都“不便”直接插手。豬八戒本就懷疑孫悟空藏私，聞小眼睛一瞪，釘耙揮得更急：“聽聽！沙師弟都說了！那老倌兒根本就沒當回事！說不定就是敷衍你！猴哥，你是不是壓根沒把師父遇險的嚴重性說清楚？還是你本事不濟，連話都沒遞到老君跟前？”

孫悟空被沙悟凈這番“體諒”說得心頭那把邪火蹭蹭往上冒，尤其那句“全身而退已是不易”、“又能如何”，簡直是在反復抽打他在兜率宮被瞬間制服、毫無還手之力的恥辱記憶！他怒吼道：“沙悟凈！你懂個屁！給俺閉嘴！”金箍棒勢大力沉，將豬八戒逼退兩步，卻也給了豬八戒繼續(xù)嚷嚷的機會。

沙悟凈見狀，又轉(zhuǎn)向豬八戒，語氣顯得無奈又帶著點“恨鐵不成鋼”：“二師兄！你也是！眼下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嗎？師父剛脫險，大師兄也盡力了。那三昧真火豈是凡物？大師兄能與之周旋，保得師父暫時無恙，已是大功。你總念叨什么金丹好處，豈不讓大師兄寒心？大師兄若有法子，豈會不想著大家？定是那老君……唉，位高權重者，所思所想，非我等能測度?；蛟S在他眼中，那娃娃所為，不過是孩童嬉鬧，不值當大動干戈賜下重寶呢？”

他一邊說，一邊輕輕搖頭嘆息，仿佛在為兩位師兄的不睦和可能的“期望落空”而惋惜。但“孩童嬉鬧”、“不值當大動干戈”這些詞，聽在孫悟空耳中，無異于諷刺他小題大做、自取其辱；聽在豬八戒耳中，則是夢想的金丹泡湯，更是惱怒。

“嬉鬧？差點把老子蒸熟了叫嬉鬧？”豬八戒哇哇大叫，“沙師弟你別和稀泥！這猴子肯定瞞了什么！今天不說清楚，沒完！”

沙悟凈連忙擺手，臉上“焦急”更甚：“二師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唉，我是說大師兄定然已經(jīng)竭盡全力了！那老君門庭高深，規(guī)矩森嚴，大師兄縱然有些神通，到了那里，怕也是……人微輕，有些事，非不為也，實不能也啊！”他最后這句“人微輕”、“實不能也”，語氣沉重，配上他慣常的憨厚表情，簡直是在給孫悟空“上天求助反被無視”的劇本蓋章定論。

“沙――悟――凈――！”孫悟空氣得七竅生煙，這悶葫蘆今天的話怎么句句都像裹了蜜糖的刀子！他再也忍不住，一棒子掃開豬八戒，竟分出一縷棒風，直沖沙悟凈這邊襲來，當然只是嚇唬，并未真打，“你再胡亂語，連你一塊兒打！”

沙悟凈“嚇得”連忙扶著玄奘后退半步，臉上滿是“無辜”和“委屈”，閉嘴不了，但那眼神卻分明在說：看，大師兄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了。

他這一退一閉口，效果更佳。豬八戒見狀，更認定了孫悟空心虛，釘耙舞得虎虎生風：“好哇！被說中了就想連沙師弟也打？今天老豬我非要討個說法！”

玄奘被他們吵得頭暈腦脹，又見沙悟凈“好心勸架”反被牽連，更是心急如焚，哆嗦著手指著三人：“你們……你們……阿彌陀佛！快住手！悟凈，你少說兩句！悟空，八戒，都給我停下！”他開始努力回想緊箍咒的全文。

沙悟凈適時地扶住搖搖欲墜的玄奘，低眉順眼，不再吭聲，仿佛一個因勸架不力而自責的忠厚徒弟。只有在他垂下的眼簾后，那慣常沉穩(wěn)的眸底極深處，方才勸架時，曾有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為淺淡、近乎冷峭的微光，快如幻覺。

場中，孫悟空和豬八戒已徹底打出了真火，雖然依舊控制著不朝致命處招呼，但聲勢驚人，把個火云洞外攪得一片狼藉。沙悟凈成功地用他那一番看似勸和、實則句句拱火的“老實話”，將大師兄的憋屈和二師兄的貪念徹底引爆。

直到玄奘真的開始誦念緊箍咒的前幾個音節(jié)，孫悟空頭疼欲裂，才和豬八戒同時罷手，各自氣哼哼地退開，但仍舊互相瞪著，像兩只斗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