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路長,過了白虎嶺,眼前竟像是陡然換了個人間。
時值暮春,暖風吹在臉上綿軟軟的,裹著草木生發(fā)時那股子潮潤潤的清氣,沁人心脾。腳下的官道愈發(fā)平坦,竟?jié)u漸有了齊整的規(guī)制,道旁一溜兒新綠的垂楊柳,絲絳輕垂,拂過行人衣袂,惹得人心里也軟了幾分。柳絮團團,滾在暖風里,粘在行囊上、衣襟上,拂了一身還滿,平添幾分繾綣。腳下泥土潤澤松軟,踏上去悄無聲息,再也不見往日馬蹄濺起的揚塵。遠山如黛,疊嶂層巒,近水含煙,碧波蕩漾,全然沒了前些日子窮山惡水的肅殺,倒像是誤入了江南的春日勝景。
孫悟空依舊走在前頭開路,一只毛手卻時不時伸到腦后抓撓兩下,那雙火眼金睛滴溜溜轉個不停,壓根不瞧腳下的坦途,反倒專往路旁樹影、草叢、山石后頭瞟?!肮郑衷眨 ?
豬八戒拖著九齒釘耙,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趕上來,一張大嘴咧得快到耳根,涎水都要順著嘴角淌下來了?!拔艺f猴哥,你就是疑心病太重!”他抹了把嘴角,瞇縫著小眼睛,貪婪地打量著四周的桃紅柳綠,“前頭那陣子風餐露宿、刀山火海的苦還沒受夠?這眼瞅著好山好水,風不打頭雨不打臉,正該我老豬好好舒坦舒坦!”他咂咂嘴,目光望向遠方隱約露出的城池輪廓,眼睛瞬間亮了,“瞧見沒?前頭定是個大城!若是有施主好生款待,弄上一桌齋飯,再來兩壺淡酒……嘿,那滋味,想想都美!”話音剛落,肚子便配合地咕嚕嚕一陣悶響,引得他自己也嘿嘿直笑。
又行了半日,官道上漸漸有了人影。起初是三兩個結伴而行的女子,挎著竹籃,說說笑笑地從岔路走上官道。她們瞧見唐僧師徒這一行奇形怪狀的隊伍――一個毛臉雷公嘴的猴子、一個長嘴大耳的豬妖、一個絡腮胡的壯漢,再加上一位清雅出塵的僧人――先是驚得低呼一聲,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隨即又湊在一處,拿手帕子掩著嘴,嘰嘰咕咕地議論起來,眼風卻不住地往這邊飄。那目光里,好奇有之,驚訝有之,更多的卻是落在白馬上那襲素凈袈裟、唐僧那張清俊臉龐上,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熱切與探究。
再往前走,行人愈發(fā)稠密,卻教孫悟空三人愈發(fā)心驚――往來竟幾乎全是女子!有鬢發(fā)斑白的老嫗,有舉止溫婉的婦人,更有許多正當韶齡的姑娘,或提籃叫賣些鮮果菜蔬、針頭線腦,或三五成群地閑逛說笑,鬢邊簪著新鮮的花,裙擺搖曳生姿。滿耳皆是鶯聲燕語,清脆婉轉,滿眼都是姹紫嫣紅的釵環(huán)裙襖,當真是一個男子也無。這些女子見了唐僧師徒,反應也大同小異:先是愕然止步,眼神在四人身上打了個轉,隨即便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繼而便是低低的輕笑,那笑聲清脆脆、甜糯糯的,匯成一片,直往人耳朵里鉆。更有膽大的姑娘,竟提著裙角,羞答答地走近幾步,毫不避諱地打量著,目光灼灼,尤其是落在唐僧身上時,那眼里的光,簡直像是能燙傷人一般,熱得滾燙。
豬八戒早已把戒備拋到了九霄云外,腆著圓滾滾的肚子,努力把那張長嘴往回收了收,哼哼唧唧地想擺出個斯文模樣,小眼睛卻瞇得只剩一條縫,在那些姑娘、婦人身上骨碌碌亂轉,嘴角的涎水越淌越多,差點滴到地上。
孫悟空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縱身一躍,跳到路邊一塊大石上,手搭涼棚,極目望向那越來越近的城門樓子。城門口熙熙攘攘,進出的依舊全是紅粉佳人,不見半分兒郎身影。他撓了撓腮幫子,一個筋斗翻回唐僧馬前,沉聲道:“師父,俺老孫看明白了!這地界兒,八成是到了傳說中的‘西梁女國’――一國的百姓,竟全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