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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天厚正為族人生計殫精竭慮,一道蒼老嘶啞的聲音突兀響起,如風中殘燭,幾欲斷絕。
“大酋長,您為何不與老朽商議,便隨意應了那些外來人的請求?”
說話之人身形干癟枯瘦,仿若一截朽木。細長臉龐上覆著副詭譎的鳥喙面具,稀疏白發(fā)束于烏羽黑冠之下。
若非一雙枯手死死拄著根斑駁骨杖,怕是立時能被一陣風吹倒。
崇天厚眼中寒光一閃,冷冷瞥去:“去年我已祭天祈神,正式繼位,堂堂大酋長,莫非連這等小事也做不得主?”
“老朽不敢。”干瘦老者倚著骨杖,顫巍巍答道,“只是那些外來人手段酷烈,所用殺生血祭分明是妖邪之術,老朽憂心其等會對我崇氏不利啊?!?
崇天厚望著這位壽近三百的崇氏大巫,神情似笑非笑:“妖邪之術?在我看來,依我看,彼等法術,與大巫所行祭神之法,倒也無甚分別?!?
大巫拄著骨杖,哆哆嗦嗦挪至階前,聲音惶急:“大酋長慎!老朽祭祀的,乃是庇佑我族數(shù)百載的冥天正神!凡自愿獻身者,皆可得彼岸永生,那來歷不明的邪術豈能相提并論?”
崇天厚臉色稍緩。
他能登上這酋長之位,全賴眼前這大巫施法,囚殺了父兄與半數(shù)心懷異志的族老。
雖說那些族老也是既不甘受其淫威,又覬覦其延壽秘法,才引來殺身之禍。
這大巫為自保,選擇與他聯(lián)手,此功不可抹殺。
更何況,那延壽秘法,他日后還需仰仗,此刻自不便過分拂逆其意。
崇天厚起身步下殿階,躬身扶住大巫臂膀,語氣溫和:“天厚豈不知大巫一片苦心?然族中窘境,大巫亦心知肚明。與其坐視五萬奴部活活餓斃,倒不如給他們個痛快,豈非兩全其美?”
大巫在攙扶下,緩緩落座軟凳,長嘆一聲:“上天有好生之德,畢竟是五萬條性命,老朽于心何忍呢?”
崇天厚心下冷笑,面上卻愈加和煦:“大巫多慮了。您祭的是冥天正神,克武親軍所祭,許是厚土正神呢?這仙神之事,誰人說得清?指不定原本就是一家呢?!?
大巫聞,細思之下,也覺頗有道理,不由連連頷首,鳥喙面具隨之晃動不穩(wěn),“啪嗒”一聲滑落在地,露出他的本來面目。
只見這大巫面容枯槁,臉上布滿腥臭流膿的爛瘡,雙目已盲,只剩渾濁發(fā)黃的眼白,甚是駭人。
崇天厚乍見此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心頭一悸,嫌惡地倒退兩步,喉頭不住滾動。
待到大巫顫抖著雙手,重新戴好面具,他才定神上前,語帶疏離:“大巫乃我族擎天柱石,理應好生將養(yǎng)身子,莫要為些許瑣事勞心費神?!?
“昨日奴部進獻了一支千年老參,天厚正值壯年,用之可惜,稍后便遣人送至神殿?!?
“好!好!”大巫聞聽有延壽靈物,登時狂喜,枯藤般的手爪死死攥住崇天厚臂膀,激動得喉頭哽咽,幾不能。
崇天厚一身雄渾氣血,此刻竟被那枯爪牢牢鎖住,掙脫不得。
更令他駭然的是,只覺自身精氣正順著手臂,絲絲縷縷流向那看似風燭殘年的大巫!
頃刻間,大巫佝僂的身軀竟似挺拔了幾分。
崇天厚心中大駭,急聲高呼:“大巫且先回神殿稍候!天厚這就親去府庫,取參奉予大巫!”
大巫這才松手,劇烈咳嗽幾聲,喘著粗氣道:“老朽這便回神殿,為大酋長、為我崇氏祈福消災?!?
他拄著骨杖,蹣跚行至宮帳門口,忽又回首,嘶聲告誡:“大酋長!萬萬不可讓那群外人殘害我崇氏子弟啊!”
鳥喙面具遮掩下,崇天厚也看不清大巫的神情,只得恭順應道:“大巫放心,天厚怎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