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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信勒住韁繩,穩(wěn)穩(wěn)停駐于一處高丘之上,目如鷹隼,俯視四野。
身后,兩百名克武突騎肅然列陣,鐵甲映著天光,人馬無聲,唯聞風卷旌旗,獵獵作響。
眼前是一片亂石灘涂,溝壑如刀劈斧鑿,荊棘荒草糾纏其間,嶙峋怪石間散落著風干的獸骨,滿目死寂之象。
與一路北上途中所見的廣袤綠野、勃勃生機,截然迥異。
一名騎士徒步登上高丘,他年約三十,面目方正,頗有儒雅之氣,正是單信的族弟單誠。
他一手提著兜鍪,一手抖開輿圖,行至單信馬側(cè),單誠穩(wěn)穩(wěn)站定,指著圖上一點道:“四兄請看,再行三百五十里便是靈夏北衛(wèi)城。其周遭塢堡林立,各路游騎哨探巡梭嚴密,為免旁生枝節(jié),招惹麻煩,不如繞行此路?!?
單誠語速平穩(wěn),顯是深思熟慮。
單信目光依舊投向遠方那片灘涂,淡聲問道:“繞行,需增加路程幾何?”
單誠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一道弧線,仔細丈量片刻,抬頭答道:“約六百五十里。且此路多經(jīng)荒僻戈壁,水源匱乏,補給艱難,待越過北衛(wèi)城一線,再行兩百八十里,方是靈夏軍重兵守備的萬勝河大堤。”
“將近千里。。。。。?!眴涡攀栈啬抗猓碱^亦是一皺。
單誠察觀色,拱手進:“四兄明鑒,即便避過游騎哨探,可萬勝河大堤駐有六萬大軍,我等重裝突騎兩百眾,想要不被察覺,幾乎是癡人說夢?!?
見四兄未置可否,他繼續(xù)道:“小弟記得長兄與靈夏北衛(wèi)城的張慎頗有舊誼,何不借此關(guān)系,前往拜會?張校尉或會看在長兄情面上,容我等一路暢行至萬勝河,豈不省卻諸多周折?”
提及張慎,單信面色微沉,眼中掠過一絲寒芒。
“你有所不知,自我克武軍占據(jù)武德城后,靈夏方面便是由張慎出面討要,當年恰是長兄鎮(zhèn)守武德,雙方各為其主,互不相讓?!?
“一場切磋較技,險些打出真火,最終長兄被張慎重傷,調(diào)養(yǎng)數(shù)年方得痊愈,昔年那點舊誼,哼,早已風流云散?!?
念及長兄當年重傷臥床的慘淡景象,單信心中喟嘆不已。
若非長兄在那場比斗中棋差一招,為張慎所敗,被迫卸去武德城鎮(zhèn)守統(tǒng)領(lǐng)之職,他單氏一門,由他與二兄單宏分掌禁衛(wèi)親軍兩隊正之職,權(quán)勢之煊赫,除卻根基深厚的蔡氏,克武城中已無族姓能與單氏比肩!
張慎那一擊,實是重創(chuàng)了單氏根基。
單誠搖了搖頭,道:“四兄多慮了。武德城的歸屬,自有兩位將軍定奪,豈是我單氏所能置喙?既然當年張慎占了上風,又何必為難我等?”
“頂多要求棄兵卸甲,以示無害。這也無妨,我等此行又非為斬將奪旗。輕裝簡從,也能更快抵達萬勝河,豈非兩便?”
單信聽罷,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你思慮固然周全,卻未能解會為兄深意。若真想窺探靈夏大堤守備虛實,應(yīng)當派遣精干密探,暗中行事。何須這般興師動眾,調(diào)兩百重裝突騎,跋涉千里,惹人注目?”
“四兄之意是?”單誠面露困惑。
單信沉聲道:“我之所以要大費周章,實是做給少將軍看的,若此刻與那張慎勾連攀附,必將前功盡棄!”
張慎出身靈夏大族,不但位高權(quán)重,更是沈肅之的妻弟,身份敏感。
若與其交往,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首鼠兩端,立場不明。
屆時一句居心叵測的誣告,就足以讓軍府將他撤職查辦。
如今長兄傷勢痊愈,正多方奔走,圖謀東山再起。
以長兄的資歷與抱負,區(qū)區(qū)隊正之職早已不放在眼里,便是尋常統(tǒng)領(lǐng)之位,也僅堪入眼。
長兄真正所求,仍是獨鎮(zhèn)一方的實權(quán)要職。
值此克武城內(nèi)諸方勢力明爭暗斗,他行事更要如履薄冰,萬不能授人以柄,壞了長兄重振家聲的大計!
單誠聞,思量許久,仍是茫然費解。
他雖未能參透四兄話中關(guān)竅,卻也能猜到此事牽涉高層權(quán)爭,只是自己尚未躋身單氏腹心嫡脈之列,無從知曉這些秘辛。
“既然如此,”單誠回身,左右顧視,確認突騎皆在數(shù)十步外,這才踏前半步,緊挨單信馬側(cè),悄聲道:“我等已近靈夏北衛(wèi)城,姿態(tài)做盡,少將軍那里,想必也能夠交代了。”
畢,他探手入懷,自貼身甲胄內(nèi)里,抽出一張泛黃的桑皮紙,雙手捧至單信面前,低聲道:“四兄請看此物?!?
單信眉梢微挑,伸手接過,展開隨意一瞥,訝然道:“這是?”
單誠肅然答道:“臨行前夕,小弟得知少將軍諭令,不敢怠慢,趁夜?jié)撊胲姼貦n庫,遍翻舊日案卷,方尋得此圖!此乃十年前,靈夏城為請我克武軍協(xié)同防備妖患,特遣使送來的一份靈夏大堤守備詳圖!”
“雖說時過境遷,然此等耗費數(shù)十萬民力、關(guān)乎一城存亡的工事,其主體格局當不致有太大改變,此圖稍加潤色,標注些無關(guān)痛癢的哨塔、營房,用以應(yīng)付少將軍當綽綽有余?!?
單信目光在圖紙上流連片刻,微微頷首:“你有心了?!?
單誠身軀一挺,抱拳沉聲道:“為四兄分憂效力,弟自當盡心竭力,肝腦涂地!”
單信將桑皮圖紙遞還單誠,淡聲道:“此事便依你之計,務(wù)必謹慎,莫要讓人瞧出破綻?!?
“四兄放心!”單誠接過圖紙,迅速藏回甲胄內(nèi)。
他略作遲疑,又問道:“既如此,事機已了,我等是否即刻折返?”
“繼續(xù)行軍。”單信語氣漠然。
“這。。。。。。”單誠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