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單氏乃克武城豪門,樹大根深,勢力盤根錯節(jié),其部曲向來只聽命于將軍,對其他統(tǒng)領,素來不甚禮敬。
廖忠漠然道:“軍令之上,無需署名。只書八字‘奇策已成,速歸建功’?!?
馬勁心下了然,當即抱拳,斬釘截鐵道:“屬下明白!定當辦妥!”
待廖忠返回石亭,胡壬端坐石墩,兩眼垂簾,老神在在,仿佛入定。
蔡延美則依舊靠著陳流的大肚腩,閉目養(yǎng)神。
陳流滿臉堆著諂笑,一雙胖手在蔡延美肩背處揉捏捶打,極盡殷勤。
蔡延美耳聞廖忠腳步聲漸近,也不在意他方才去做何事,隨口道:“本將軍已為父親辦妥大事,我克武城若要成就霸業(yè),少不得諸位統(tǒng)領與隊正戮力用命?!?
他緩緩睜開眼睛,以審視目光打量廖忠,詰問道:“廖統(tǒng)領,此戰(zhàn)你有幾分把握?”
廖忠神色沉靜,回道:“今晨在靈夏節(jié)堂中所歷種種,少將軍可還記得?”
蔡延美面色一沉:“本將軍自然刻骨銘心!”
廖忠坦然迎視,聲音平穩(wěn):“既如此,末將唯有直相告。以末將這點本事,縱使十個廖忠齊上,也未必能在沈肅之面前走過一合。”
蔡延美眼中寒光一閃,冷冷道:“哦?這便是你報答我父知遇之恩的回答?”
廖忠正色道:“兵者,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末將身入軍伍,自知深淺,從不諱己身能為。然而此戰(zhàn)非一人之勇武可決,關乎克武存續(xù)大計,故末將不敢妄勝負?!?
蔡延美輕哼一聲,擺了擺手,故作大度道:“本將軍素來寬宏,從不以人廢,廖統(tǒng)領但說無妨。”
廖忠默然垂首,一時無語。
蔡延美猛地直起身子,陳流慌忙停手,垂手恭立一旁。
蔡延美面露不悅:“那沈肅之確有幾分本事!然我克武親軍連化形大妖也曾斬于陣前,難道對區(qū)區(qū)一個沈肅之,便束手無策不成?”
廖忠略作思忖,緩緩道:“沈肅之功行雖深,卻還及不上化形大妖??扇松盱`秀,氣血運轉(zhuǎn)之精微,穴竅關隘之玄妙,也遠非粗蠻妖類所能企及。”
若遇血脈低劣的化形大妖,筑基修士略施手段,也能輕易誅殺;若其血脈源于上古天妖,即便金丹修士遇之,也頗感棘手。
克武親軍圍殺的那只大妖,乃野妖出身,且久戰(zhàn)疲敝,一身氣血遠非全盛。
即便如此,為困死此獠,五千克武正軍布置氣血大陣,折損千余精銳性命,最終由兩千禁衛(wèi)親軍趁勢掩殺,這才斃殺此獠。
蔡延美聽完廖忠詳述,不屑道:“照此說來,那沈肅之若與玄府上修對陣,豈非更加不堪一擊?”
蔡延美聽完廖忠詳述,不屑道:“照此說來,那沈肅之若與玄府上修對陣,豈非更加不堪一擊?”
廖忠搖了搖頭,謹慎道:“末將才疏識淺,不敢妄下此論。”
他目光轉(zhuǎn)向旁邊始終未發(fā)一語的胡壬,拱手道:“胡道長博聞廣識,修為精深,更曾與沈肅之親身交手。其能為幾何,少將軍何不請胡道長品評一二?”
胡壬眼皮微顫,緩緩睜開,左手掐起指訣,正待開口。
卻聽蔡延美輕笑一聲,語帶戲謔:“昭明玄府曾有諭令,嚴禁修士干涉凡俗內(nèi)政。胡道長勉為其難出手一次,戰(zhàn)果卻未盡人意,只怕如今膽氣已喪,不敢再對沈肅之品頭論足罷?”
胡壬嘴角猛地一抽搐,面色瞬間由白轉(zhuǎn)青,松開左手指訣,雙手籠入寬大道袖中,復又緊閉雙目,緘口不。
廖忠見狀,急忙解釋道:“少將軍此差矣!胡道長才望高雅,此番依禮來訪靈夏,本無爭勝之心。那沈肅之身為主人,不顧禮義廉恥,暗行偷襲之舉,實是卑鄙無恥!”
“此等有心算無心之局,任你有通天本事,也難免受制于人。胡道長之失,實非戰(zhàn)之過!”
胡壬此人最重臉面,得罪他本人尚可轉(zhuǎn)圜,但其師賈榆乃筑基三重境上修,與玄府主持鐵正榮境界相若,傳聞距金丹大道也僅一步之遙。
更遑論賈榆授業(yè)恩師,更是一位元嬰真人,在昭明玄府位高權(quán)重,此等人物,縱使將軍大人混一四城,也萬萬開罪不起!
蔡延美雖對胡壬大失所望,卻也不好太過得罪,略一拱手,擠出幾分笑意:“本將軍一時口不擇,若有沖撞,還望胡道長海涵?!?
老師對克武軍府多有借重之處,胡壬也不愿將關系徹底弄僵,便也順坡下驢,冷冷吐出二字:“無妨?!?
事關克武城根基,蔡延美收起輕慢,換上一副正經(jīng)神色,問道:“那沈肅之究竟戰(zhàn)力幾何?還請道長不吝指教?!?
胡壬平日最好賣弄學識,方才眾人你一我一語,盡皆不得要領,他卻被冷落一旁,早已按捺不住。
此刻得了機會,當即精神一振,滔滔不絕地長篇大論起來。
他正襟危坐,肅然道:“此世至高修行之道,乃煉化天地靈機,鑄就無上道基。若無此根基,便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任你手段通天,亦不過逞一時之兇頑,終難持久?!?
隨即臉上浮現(xiàn)鄙夷之色:“貧道已用師門秘傳‘洞玄觀氣法’仔細察鑒過,那沈肅之身上并無絲毫法力,不過一介純粹武夫。不知用了何等旁門左道之法,僥幸破入氣血極境。然此等蠻力用于斗戰(zhàn),最是耗損根基,絕難久持!”
“廖統(tǒng)領方才有,五千氣血軍陣可困殺化形大妖,須知那大妖自有妖煞護體,更有妖丹補精回氣,沈肅之如何能比?依貧道觀之,若能將沈肅之引入軍陣,只需兩千精悍軍士,便足以將其一網(wǎng)成擒!”
廖忠對胡壬這番高論,極不以為然,故未出附和。
蔡延美卻聽得若有所思。
他眼中忽地精光閃動,追問道:“兩千軍士可擒沈肅之,五千軍士可困化形大妖。若以此類比,不知需要多少軍力,方能與筑基修士相抗?乃至。。。。。。金丹修士?”
胡壬聞,淡淡瞥了蔡延美一眼,唇角微抿,并未語。
蔡延美訕笑一聲,拱手道:“本將軍純屬好奇,心癢難耐,還請道長試之,以解疑惑?!?
胡壬左手掐起玄奧指訣,傲然道:“我輩修真之士,上可遁天,下可入地,神通廣大,無所不能。莫說區(qū)區(qū)五千名軍士,便是五萬雄兵列陣于前,又能奈我何?”
蔡延美猶自不肯死心:“若修士原地不動呢?氣血軍陣能否困???”
胡壬似笑非笑地看著蔡延美,嘲弄道:“即便真有哪位同道,不慎為軍陣所圍,只需略施小術,斬殺一二主持陣眼的軍將。那看似威猛的氣血軍陣,立時便如紙糊一般,不堪一擊?!?
他頓了頓,語氣轉(zhuǎn)冷,隱含告誡:“貧道有一相勸少將軍,若有閑暇,不妨修真養(yǎng)性,參悟大道玄機,莫要再起無謂妄念。”
蔡延美心中破口大罵,雜毛老道,記吃不記打,盡胡吹大氣!
前番被沈肅之像抓小雞般一把攥住,險些被拍成一灘肉泥的模樣,這便忘了?
你會飛天遁地,如今廖忠也能借用氣血御空遁行,待我克武親軍羽翼豐滿,盡皆煉成廖忠這般人物,管教你們這群只會賣弄玄虛的老雜毛,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他面上冷笑連連,嘴上只敷衍道:“神仙手段,果然玄妙莫測。”
陳流見亭中氣氛凝重,忙笑嘻嘻地跳出來打圓場:“諸位上修慈悲為懷,奉玄府諭令濟世安民,與我克武軍府本就是守望相助的同道中人!”
“莫說咱們正軍禁衛(wèi),便是尋常安分守己的百姓,上修們向來也是以禮相待,秋毫無犯。小人這些年可是看得真真兒的!好端端的,怎會無故刀兵相向呢?廖伯,您說是也不是?”
廖忠亦好勸道:“少將軍平素最好牌游博戲,但凡遇著能爭強斗勝之事,總要分個高下輸贏。方才所,不過一時戲語,胡道長修為高深,胸襟寬廣,千萬莫要當真,一笑了之便好?!?
他轉(zhuǎn)向胡壬,誠懇道:“此番出使靈夏,道長勞苦功高,待回歸克武,軍府自有供奉敬上。后續(xù)諸多事宜,還需道長費心襄助。”
蔡延美在一旁陪著干笑了兩聲。
胡壬的面色,至此微微緩和幾分。
亭中劍拔弩張的氣氛,稍得舒緩,唯余亭外風吹樹葉的沙沙細響,輕輕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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