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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夏峰山腰,但見一處幽靜道觀。
觀宇依山而建,層層遞進,次第升高。
觀墻色作丹紅,檐頂覆籠翠瓦,古香古色,半隱于蒼松翠柏間,與峰巒渾然一體,唯聞風過松濤,幽謐寂然。
沿山道拾級而上,過密密林蔭,穿重重屋宇,便至地勢最高的后觀。
三座大殿并立,西位殿內(nèi),四角盆栽青藤,古意森森。
殿內(nèi)矗立著一尊丈許高的三足丹爐,此爐以百鍛精金鑄就,爐蓋頂端盤踞瑞獸,栩栩如生。
鼎身四壁,花鳥魚蟲、吉祥云紋環(huán)繞雕刻,線條流暢細膩,一股清苦藥味,縈繞丹鼎,久久不散。
一名鶴發(fā)童顏的老道,安然盤坐于爐前蒲團上,兩道白眉長垂于肩,一派仙風道骨之姿。
他目光炯炯,緊緊盯著爐中火焰,眼見火舌漸旺,爐身微顫,趕忙將早已備妥的名貴藥材,依序投入爐中,口中念念有詞:“此乃主藥,此乃臣藥,次序切不可再差。”
不多時,爐內(nèi)翻滾聲大作,爐身左右搖晃,隆隆悶響。
老道心知火候已足,當即并指如劍,輕輕一點,催動全身法力灌注于爐火之中。
剎那間,爐底烈焰熊熊騰起,如怒龍翻涌。
如此熬煮半刻鐘,只見一縷乳白煙氣自爐口,裊裊蒸騰而上。
老道眉梢微挑,喜色隱現(xiàn):“這爐養(yǎng)命丹終是成了!”
話音未落,爐頂竅孔忽地噴出焦黑濁氣,滾滾濃煙彌漫開來,刺鼻嗆人,老道急忙抬袖掩住口鼻,另一手揮袖驅散濃煙。
待濃煙漸漸散盡,他舉袖蕩開爐蓋,定睛一看,爐底唯余一灘不成形狀的烏黑藥渣,焦糊之氣撲面。
老道嘴角微抽,長吁短嘆:“唉,又糟蹋了一爐好藥!”
再看身旁藥匣已然見底,他心頭更添煩悶,朝著殿外揚聲喚道:“丹塵!丹塵!”
連喚數(shù)聲,殿外寂然。
老道一拍額頭,方才記起方才遣童兒往軍府討要星砂去了。
藥材耗盡,縱有通天手段,亦難為無米之炊。
他自袖中摸出一本邊角磨損的小冊子,凝神翻閱,口中嘀咕:“分明是按蔣道友的法子來,究竟哪里出了紕漏?”
翻閱半晌,老道仍不得要領,只覺心如亂麻。
殿外日影西斜,他瞥見殿內(nèi)玄光日晷,已至申時二刻,卻不見丹塵蹤影,料想這頑徒定是躲到哪里偷懶去了,便欲起身去尋。
恰在此時,一名年約八九歲的青衣小道童,氣喘吁吁地跑入殿內(nèi),小臉通紅。
老道坐回蒲團,面有不豫之色:“丹塵,怎去了這般久?那星砂,軍府何時送來?”
丹塵苦著小臉:“老師,小子只見到甘嬤嬤,等了半晌,根本未曾見到將軍夫人面,便被打發(fā)回來了?!?
老道人鼻中輕哼一聲,倒也未顯太多怒意。
他前幾日剛從軍府領了萬余斤星砂,奈何品相低劣,經(jīng)軍器監(jiān)高爐煉去雜質(zhì),所得精粹不過兩三斤,距離自己所需百斤之數(shù)相差甚遠。
今日遣丹塵討要,能給自是歡喜,不給也無妨,過幾日再去軟磨硬泡便是。
寄人籬下,些許顏面倒也顧不得了。
他雖能隱忍,心下終是有些憤懣不平,冷哼道:“貧道整日為靈夏軍民祈福消災、熬藥煉丹,縱無功勞亦有苦勞,不過要些粗礪星砂,將軍夫人卻推三阻四,忒也小氣?!?
丹塵撓了撓頭:“將軍夫人也沒推三阻四啊,聽甘嬤嬤說,夫人正忙于招待親眷,無暇理會外事,稍后便遣人將星砂送來。”
老道聞,先是一怔,隨即大喜,自蒲團一躍而起,捻著白須來回踱步:“哦?將軍夫人怎地突然大方起來?”
轉眼卻見丹塵坐在門檻上,正捂嘴竊笑,立時醒悟,胡須一抖,佯怒道:“好小子!說話藏頭露尾,竟敢戲弄為師!”
丹塵瞧著老師那原本雪白飄逸的長須,此刻只剩半截,且被爐火燎得半焦卷曲,黢黑一片,忍俊不禁:“老師,您那養(yǎng)命丹,可是煉成了?”
老道臉皮微熱,袖袍一擺,哼道:“休得多問!差事辦得尚可,速去做晚課!”
丹塵跳將起來,小步蹭上前,深深作揖,一臉討好:“老師,弟子既已辦成差事,求您賞個凝秀珠吧?!?
老道搖頭,語重心長:“你氣脈尚未盡通,要凝秀珠何用?”
丹塵懇求道:“楊師姐既能有,弟子也該有!老師,您一碗水可得端平嘍?!?
老道連連擺手:“去去去!先打通任督二脈,穩(wěn)固根基再說。否則真予你凝秀珠,引動靈潮反噬,豈非害你性命!”
丹塵垂頭喪氣地往殿外挪步,邊走邊嘀咕:“沒有凝秀珠引氣,我拿什么打通任督二脈?可不打通任督二脈,又拿不到凝秀珠。唉,真是胡同捉驢,兩頭堵?!?
他腳步略頓,又重重一嘆:“我怎么就沒有師姐那般好命,只打了個盹,便能百脈俱通。這晚課做了也是白做,不如睡覺去也!”
方跨過殿門,他一拍腦門,回身探頭道:“老師,甘嬤嬤叮囑,說那星砂申時三刻便送到,您可別再開爐煉丹了,免得讓人家等候。”
老道已坐回蒲團,閉目養(yǎng)神,聞眼皮微抬,淡聲道:“曉得了?!?
丹塵機靈,瞥見老師身旁空空如也的藥匣,嘻嘻笑道:“老師,您這巧婦既無米作炊,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指點弟子,如何盡早打通百脈?”
老道人雙目微闔,面上又是一紅,強作淡然:“再敢目無尊長,你那枚凝秀珠,為師可就給你師姐了。”
丹塵聞,連忙彎腰躬身,一揖到地:“弟子知錯!老師且歇息,弟子告退!”
丹塵聞,連忙彎腰躬身,一揖到地:“弟子知錯!老師且歇息,弟子告退!”
罷,轉身退出正殿,一溜煙便往自己廂房奔去,顯是尋那“百脈俱通”的好夢去了。
殿內(nèi)陡然清凈,唯余爐中未燼余火,劈啪作響。老道接連煉丹失敗,心緒不佳,也懶得耗費法力熄滅,任其自燃。
午后松風穿堂而入,和著殿內(nèi)殘留的藥香與煙火氣,最是催人困倦,直教他神思昏沉,眼皮漸重。
忽地,一清朗溫潤聲音于殿外響起:“陳修平陳道長可在?明壁城顧惟清來訪!”
陳修平登時驚醒,驀然睜目,兩道雪白長眉倏然一抖,眉峰緊皺。
明壁城?
他雖深居簡出,也略有耳聞。
然而縱是軍府貴戚,貧道名諱豈是區(qū)區(qū)俗子可以直呼的?
他心下有氣,重新合上雙眼,意欲晾一晾這無禮小輩。
可念頭方轉,心頭猛地一凜!
他雖一心撲在丹道上,于神通術法不甚精深,可一身煉氣三重境的修為卻是實打實的。
聽來人聲音分明在殿外十丈開外,而自己神念掃過,竟未絲毫察覺!
此等斂息匿形之術,實屬駭人聽聞!
若對方心存歹意,自己方才閉目之際,老命恐怕早已難保!
陳修平背脊微涼,哪敢再有半分托大?
他立時起身,迅速理了理道袍發(fā)冠,定了定神,大步迎出殿外。
只見殿外空地之上,一名玉簪束發(fā)、身著銀袍的少年負手而立,目光沉靜,正流連于另外兩座空寂的大殿。
觀其神氣骨相,當未及弱冠之年,然周身氣韻流轉圓融,隱而不發(fā),道行竟與自己相差仿佛!
陳修平心頭劇震,暗忖此子必有來歷根底,當即不敢怠慢,立定殿門石階,鄭重打了個稽首:“無量壽福!貧道適才運氣煉丹,正值關竅緊要處,未能遠迎貴客,萬望海涵!”
顧惟清聞聲,從容轉身,目光平和,亦回有一禮:“是我冒昧來訪,攪擾道長清修,望道長包涵?!?
陳修平展顏一笑:“哪里哪里。貧道連日煉丹,正覺煩悶,方熄了爐火。貴客登門,恰是時候,正好一解煩憂?!?
罷,側身抬手,作勢延請:“貧道不知今日有貴客造訪,屋舍略顯凌亂,貴客莫要嫌棄?!?
顧惟清舉步入殿,目光掃過殿內(nèi)景象,溫道:“蘭宮桂殿也好,竹籬草廬也罷,皆是外相。我輩修行中人,當心無所滯,不拘于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