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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蒼蒼,孤月熒熒。
靈夏城中,燈火漸黯,人聲悄寂,萬物俱寧。
夜寒露重,霜霧翻涌升騰,直欲蔽月遮星。
不過片刻,月華僅存一隙,天地昏朦,輝光將隱。
驀地里,素月清光大放,似天女拂紗,霎時漫灑九霄,照透重霧!
朦朧霧露頓如游絲敗絮,片片破碎,零落飄散。
轉(zhuǎn)瞬間,云漢如洗,千里澄明,恍若琉璃琢就,不染塵埃。
月輝愈亮,寒霧愈淡,終至兩相澈映,朗照人間山河。
顧惟清緩緩睜開雙目,眸底已恢復(fù)平靜澄明,卻帶著一絲深深疲憊。
他指腹摩挲著懸心玉佩上的云水紋絡(luò),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月華透過六合窗欞,斑駁光影灑落案幾,映得他面色愈發(fā)皎白,宛若寒玉生輝。
窗外微風(fēng)拂過庭樹,枝葉窸窣作響,更襯得殿內(nèi)寂然無聲。
“道友可已無恙?”
陳修平雙手按膝,身子略微前傾,語帶關(guān)切。
他方才分明察覺到顧惟清氣機(jī)劇烈震蕩,如洶涌潮汐,來回奔騰,又似弓弦緊繃,將斷未斷。
顧惟清拱手一禮,展顏笑道:“勞煩道友護(hù)法,我已然無礙。”
陳修平鄭重道:“道友身負(fù)眾望,當(dāng)善自珍重,萬勿憂勞過度?!?
眼下戰(zhàn)端已啟,唯有顧惟清能匹敵賈榆,倘若顧惟清遭遇不測,靈夏不知要花費多少代價,才能平息賈榆怒火。
念及此處,他小心探問道:“道友身上微恙,可是那賈榆所致?”
顧惟清笑而未答,探手入袖,取出一枚暗紅圓玉,輕輕擺在案幾上。
那玉色如凝血,隱隱泛著幽光,竟將滿殿月華都壓得暗淡幾分。
陳修平目注圓玉,起初并未認(rèn)出此為何物,直至察見有一道虛而不實的人影,抖抖瑟瑟蜷縮在玉心深處。
那人影模糊不清,卻透出徹骨驚惶,教人一望便心生憐憫。
他脫口而出道:“寄魂之玉?”
聲調(diào)不覺拔高,顯是震驚異常。
顧惟清微微頜首:“道友好見識?!?
他指尖輕點血玉,玉中幽光忽明忽暗,似有嗚咽之聲隱隱傳出。
陳修平面色凝重。
寄魂之玉神妙無方,待修士身死道消后,可保神魂不散,只等天時一至,運(yùn)轉(zhuǎn)秘法,投胎托生,再得入道機(jī)緣,便可重活一世!
此等逆天之事,唯有身懷大機(jī)緣、大氣運(yùn)者,方可為之。
即便如此,其事難成,猶億兆之中得一也。
可畢竟總有一絲念想,若能借助寄魂之玉,保住前世一點靈識,托生后未必不能再尋回真我。
陳修平卻對這等自欺欺人的舉動嗤之以鼻。
神魂之所以靈秀貴重,恰恰在于唯真唯一,經(jīng)歷輪回轉(zhuǎn)生,前塵識憶盡皆煙消云散,縱能僥幸尋回些許,可神魂本真已不復(fù)當(dāng)初。
他以為,生的清清白白,死的干干凈凈,方不負(fù)來世間走上一遭!
且眼前這枚寄魂之玉色澤渾紅,品相極劣,莫說溫養(yǎng)之能,只怕神魂一入其中,直如身處煉獄,還不如魂飛魄散,免得死后遭罪。
陳修平皺眉道:“不知這玉中是何人的魂魄?”
話方出口,便覺不妥。
顧惟清淡淡道:“道友何必明知故問?”
陳修平聞一驚,暗罵自己多嘴,自是那賈榆無疑!
他性情良善,見賈榆神魂蜷縮一團(tuán),瑟縮戰(zhàn)栗,頗為于心不忍??v是作惡多端之徒,一死百了,足以洗刷罪責(zé),再如此折磨,未免有傷天和。
顧惟清似是看穿他的心思,緩緩道:“此玉便是賈榆之物?!?
陳修平登時恍然,嘆道:“天理循環(huán),報應(yīng)不爽。賈榆自食惡果,落得如此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他抬眼看向顧惟清,沉聲道:“賈榆已死,卻不知道友如何應(yīng)付后續(xù)之事?”
顧惟清回道:“道友是擔(dān)心克武玄府前來問罪吧?”
陳修平嘆道:“賈榆身為筑基修士,已在集賢堂登名造冊,哪怕犯下死罪,也應(yīng)交由律正堂處置,道友擅自處決此人,只怕遺患無窮?!?
拋開律正堂的追究不談,賈榆乃是刑化良的嫡傳親徒,這位刑真人最是護(hù)短,親傳弟子遭人殺害,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他凝視顧惟清,見對方依舊神色自若,不由暗嘆一聲。
顧惟清背后雖亦有人撐腰,可被一位元嬰真人惦記上,終究是提心吊膽的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