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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雨凄凄,霧慘云愁。
克武南門城樓。
蔡中石斜倚錦榻,面色酡紅,已是酩酊大醉。
他眼皮沉重,似閉非閉,仿佛下一刻便要沉入迷夢之中。
半醉半醒間,微顫雙手地執(zhí)起案上鎏金酒壺,徑自往夜光杯中傾倒。
酒液汩汩,溢滿杯沿,淋漓灑落于錦袍上,他卻恍若未覺。
忽地,一道慘白雷光閃現(xiàn),旋即隆隆雷聲滾至,嚇得蔡中石一個激靈,手中金壺微微一斜,酒水潑出大半。
好在隔三差五就打一個響雷,他早習(xí)以為常,仍牢牢握緊杯壺,未曾脫手,酒意也因此醒了大半。
他瞇起惺忪醉眼,抬頭向樓外望去。
城門之外,四座闕樓已盡為靈夏、定朔二軍以雷霆之勢攻占。
闕樓之下,槍戟如林,旌旗蔽天,軍陣嚴(yán)整,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蔡中石仰首飲盡杯中殘酒,打了個濁重的酒嗝,挪動癡肥身軀,扭頭回望。
只見身后玄甲親衛(wèi)披堅執(zhí)銳,森然如鐵,六員將領(lǐng)頂盔貫甲,位列最前。
此皆他多年栽培的心腹,正因如此,方能于世家作亂、軍心搖蕩之際,勉強掌控部分禁衛(wèi)親軍,守御城池不破。
他懶散一抬手,指向城下,聲調(diào)含糊:“諸君。。。。。??捎型藬持??”
居中一將踏步上前,抱拳道:“稟參軍,外城敵軍不過兩萬有余,其中定朔軍僅輕騎三千。依末將之見,彼輩實無攻城之意,只為耀武揚威而來。待遷延日久,其等糧草不敷,自會退去?!?
“兩軍人數(shù)雖寡,卻皆是精兵強將?!辈讨惺鍧M一杯美酒,緩緩飲盡,悠悠道,“靈夏城出動右武衛(wèi)與東衛(wèi)軍,而定朔城,嚯!了不得,竟是竇老將軍親征。如此陣仗,足見兄長這些年,可是將友鄰得罪狠了?!?
旁側(cè)一將,冷靜道:“靈夏二將,荊勉、石展皆已至古稀之年,定朔竇世英更年逾八旬。二城遣此老邁領(lǐng)軍,可見人才凋敝,不足為慮?!?
最左一年輕將領(lǐng),血氣方剛,重重一哼,甲葉鏘然,厲聲喝道:“彼輩若按兵不動倒也罷了,若敢犯我城垣,末將愿率擎天營出城迎戰(zhàn),縱粉身碎骨,亦誓保主君無恙!”
“誓死護(hù)衛(wèi)主君!”余將齊聲應(yīng)和,聲震樓宇。
蔡中石卻自嘲一笑,雙臂無力垂下,“當(dāng)啷”一聲,金杯玉壺摔落在地。
眾人面面相覷,皆露不解之色。
四姓世族之亂已被將軍大人反掌平滅,其等親兵部曲盡遭禁錮。
內(nèi)患既弭,外敵何足道哉?
參軍大人何故頹唐至此?
蔡中石用衣袖擦拭著胸前酒漬,眼皮也未抬,只問道:“此番靈夏、定朔伐我克武,卻是打著‘吊民伐罪’的旗號,諸君作何感想?”
那名年輕將領(lǐng)怒形于色,正要上前表忠明意,卻被身旁同袍死死按住肩頭。
他詫異望去,見同袍微微搖頭,心下一凜,便悄然退后一步,垂首不語。
見眾人默不做聲,蔡中石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蠟黃面容泛起一絲血色,黯淡雙眸亦漸漸亮起,語重心長道:“汝等皆是良家子弟,投身軍伍,衣食俸祿,所耗所養(yǎng),皆為民脂民膏,當(dāng)以安邦守土、保境衛(wèi)民為重,非是一家一姓之守戶鷹犬。”
眾將俯首稱是,不敢多。
此時雨勢漸弱,云開霧散,唯余細(xì)雨霏微。
城樓內(nèi)外,一片死寂。
驀然,內(nèi)城鐘聲響起,一聲疊著一聲,沉緩如潮,漫過重重宮闕,市井巷陌,傳至外城。
驀然,內(nèi)城鐘聲響起,一聲疊著一聲,沉緩如潮,漫過重重宮闕,市井巷陌,傳至外城。
眾將聞聲,驚疑不定,相顧失色:“這是?”
此等禮制鐘聲,所為何事,他們自是知曉,卻又不敢置信。
蔡中石怔坐良久,身子緩緩沉入錦榻,面色再度灰敗下去,他低聲開口,字字艱澀:“吾兄蔡中豪,悖禮犯義、倒行逆施,上不恤國事,下不撫萬民,關(guān)內(nèi)四城苦其暴政久矣,方才。。。。。。已遭天誅?!?
他緩了口氣,徐徐道:“靈夏、定朔二軍,千里跋涉,乃踐行昔日盟約,為克武禁暴誅亂,我等當(dāng)感恩懷德?!?
至此處,他勉力起身,整衣斂容,沉聲道:“諸位,且隨本參軍開啟城門,迎友軍入城,以盡地主之誼?!?
。。。。。。
城外闕樓,最高一層。
百余名軍士肅然而立,當(dāng)先一人身著粗布繒衣,須發(fā)如雪,卻精神矍鑠,正是定朔城鎮(zhèn)守將軍竇世英。
他負(fù)手遙望克武內(nèi)城,雨絲如幕,卻掩不住他炯炯目光。
靈夏右武衛(wèi)校尉荊勉與東衛(wèi)城校尉石展恭立其后,神色敬肅。
細(xì)雨斜侵,掃入闕樓,眼看要沾濕衣袍,竇世英袖袍輕揮,揚起一片淡薄氣幕,雨點遇之即散,不得近身。
他微皺眉頭,望向闕樓下迎風(fēng)冒雨、靜立待命的兩萬余將士,沉聲道:“兩位,還要等到幾時?”
荊勉上前一步,拱手應(yīng)道:“老將軍稍安。方才那道熾白驚雷,必是顧公子出手征兆,捷報應(yīng)不久便至?!?
竇世英目光沉凝,緩聲道:“打蛇不死,自遺其害。蔡中豪這等悖逆之輩若不伏誅,老夫心實難安。”
石展含笑接口:“老將軍不必過慮。顧公子玄法通神,蔡中豪在劫難逃。”
竇世英微微頜首,不再多。
恰在此時,沉悶鐘聲自內(nèi)城遙遙傳來,一聲接著一聲,沉重徐緩,蕩過雨幕,直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