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展默數(shù)鐘響，整整二十四聲，正是一城主君薨逝之禮。
他與荊勉對視一眼，俱是面露欣然。
竇世英雙目倏睜，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荊勉躬身一禮，語帶敬重：“老將軍輩尊德劭，接下來該當如何，還需請您示下?！?
竇世英隨意擺手，淡聲道：“此戰(zhàn)皆由二位籌劃，老夫不過在此虛張聲勢，豈可越俎代庖。何況貴上深謀遠略，想必早有定計，老夫便不贅了。”
荊勉應(yīng)聲道：“蔡中豪伏誅之前，已與其附逆黨羽內(nèi)訌相殘，如今兩方俱皆覆滅，克武城內(nèi)自有仁人志士收拾殘局。我等雖持大義而來，終究是外軍，若介入過深，反易生變?！?
竇世英撫須稱許：“此誠穩(wěn)妥之策?！?
他略一沉吟，旋即揚首道：“罷了，首惡既除，老夫亦無意久留。這便率軍回城。二位，后會有期?！?
荊勉、石展皆知竇老將軍乃定朔城擎天玉柱，身系一城安危，當下齊聲抱拳，恭謹施禮：“恭送老將軍！”
竇世英正欲率親衛(wèi)離去，忽聞克武南門傳來隆隆震響，回頭望去，但見精鋼城門緩緩洞開，吊橋鐵索嘩啦啦垂落，轟然砸地。
百余騎人馬魚貫而出。
當先一人癡肥臃腫，步履蹣跚，由兩名錦衣少年左右攙扶，勉強行至城外。
他揮臂掙開二人，強自挺直腰背，朝闕樓方向躬身拱手，高聲喊道：“小侄蔡中石，恭請竇老將軍金安！不知老將軍可否移步城前，容小侄一睹尊顏？”
竇世英微覺詫異。
昔日他與蔡氏前代家主雖有舊誼，然如今兵戎相見，情分早絕，不知蔡中石此舉何意？
但他素來光明磊落，見對方以子侄禮拜見，若拒不回應(yīng)，反失長者氣度，遂欲動身前往。
荊勉卻肅聲勸阻：“老將軍，蔡中石雖與我家將軍有暗約在先，然此人心術(shù)難測，請老將軍謹防有詐?！?
荊勉卻肅聲勸阻：“老將軍，蔡中石雖與我家將軍有暗約在先，然此人心術(shù)難測，請老將軍謹防有詐。”
竇世英頷首表示了然，周身驀地騰起一片精純血霧，縱身而起，躍往城門。
十余名親衛(wèi)隨之躍下闕樓，重重落地，踏步相隨。
蔡中石仰首望見竇世英懸立半空，忙陪笑道：“老將軍寶刀未老，威風更勝往昔！”
竇世英淡然回應(yīng)：“老夫尚有軍務(wù)在身，長話短說?！?
蔡中石整衣肅容，躬身一禮：“小侄有一不情之請，萬望老將軍念在與家父舊誼，成全小侄?！?
“講?！?
蔡中石目光向左右一掃，忽然厲聲喝道：“沒眼力的東西，還不上前叩見阿爺！”
身側(cè)兩名錦衣少年不敢怠慢，慌忙撲跪于泥水之中，齊聲道：“小子拜見阿爺！”
竇世英未做回應(yīng)，靜靜看著蔡中石。
蔡中石竭力屈膝跪于地面，上氣不接下氣地懇求道：“小侄二子自幼嬌慣，實在難成大器，還望老將軍帶回定朔訓(xùn)導(dǎo)，嚴加管束?！?
他心知兄長血債累累，大罪難赦，此番敗落身死，蔡氏一門恐遭滅頂之災(zāi)，自己命不久矣，唯望為宗族存一縷香火祭祀。
竇老將軍德隆望重，一九鼎，只要應(yīng)允，必能保全子嗣性命。
竇世英稍作思索，頜首道：“此事老夫應(yīng)了?！?
蔡中石大喜過望，未料老將軍如此痛快，不由暗悔方才未敢盡，再一咬牙，叩首道：“老將軍仁厚如此，小侄實不敢再瞞，小侄膝下共有子女一十九人，萬望老將軍一并帶走！”
竇世英白眉微蹙：“汝莫要得寸進尺?！?
蔡中石伏地痛哭：“手心手背都是肉，求老將軍體諒小侄為人父母之心啊！”
罷，涕泗橫流，號哭不止。
隨即，他身后十余輛馬車中亦傳來陣陣嗚咽之聲。
蔡中石勃然大怒，轉(zhuǎn)身厲喝：“哭什么哭！老子還沒死呢！誰敢再哭一聲，立馬投進護城河里溺斃！”
車內(nèi)哭聲頓止，唯聞幾聲壓抑啜泣悄悄漏出。
竇世英見此情狀，不由心生惻然，嘆道：“罷了，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趕。只是我定朔地瘠民貧，從不養(yǎng)閑人，縱是天潢貴胄，也須耕織勞作，無一例外。”
蔡中石磕頭如搗蒜，拜謝道：“犬子劣女但憑打罵，能得溫飽已是老將軍天恩！”
他又指著身后數(shù)十輛武剛大車，道：“些許土儀薄禮，不成敬意，懇請老將軍笑納?！?
竇世英不以為意，抬頭望天：“天色已晚，老夫須及早率軍歸返，就此別過罷?！?
蔡中石叩首相送，眼見數(shù)十輛車駕緩緩駛向定朔軍陣，不禁面露釋然之色。
竇世英瞥了一眼當先而行的幾輛馬車，略一感應(yīng)，白眉微皺。
蔡中石訕訕一笑，躬身道：“請老將軍恕罪，幼子小女尚在襁褓，實離不得生母，故此。。。。。。”
竇世英目視其人，肅容道：“你既托付家眷于定朔，老夫亦有在先，若其等安分守己，自可無礙；若不明是非，無端生事，老夫也不會心慈手軟?！?
蔡中石急忙回道：“小侄已厲告誡，此后蔡氏遺眷須隱姓埋名，不得有絲毫非分之想?！?
他又苦笑道：“小侄為避禍端，自幼只教導(dǎo)兒女屈身守分，彼等性情皆庸碌暗弱，能安穩(wěn)過活，便心滿意足?！?
竇世英未再多，拂袖轉(zhuǎn)身，飄然歸陣。
蔡中石立于道旁，目送妻妾兒女遠去，心中從未如此舒坦，他步履輕快，轉(zhuǎn)身返回克武城，靜待命數(shù)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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