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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無雙無對,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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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令碾過全軍,帶著最后近乎癲狂的決絕。戰(zhàn)場中央,尸骸已成緩丘,周易立于其上,對周遭軍隊的異動仿佛渾然未覺。他只是再次抬起手中那柄刀——暗紅的血垢已覆蓋了原本的鐵色,唯余刃口在日漸西斜的陽光下,反射著一種近乎妖異的、濕潤的寒光。揮刀,斬落,動作簡潔如農(nóng)人刈麥,生命在他刀鋒前成片倒下,發(fā)出沉悶的噗嗤聲響。

他的腳步,確實已有許久未曾大幅移動。離陽軍陣正以前所未有的瘋狂,用血肉之軀為磚石,前仆后繼,硬生生在他四周壘起一道不斷崩塌又不斷重筑的死亡之墻,暫時將這尊殺神“困”在了方圓數(shù)十丈內(nèi)。但這“困”的代價,駭人聽聞。殺戮已進入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機械般的節(jié)奏:沒有罡氣對轟的炫目光華,沒有驚天動地的招式名號,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斬切與穿刺。刀光每一次扇形掠過,便潑開一篷溫熱的血雨;偶爾負于身后的“鐵劍”微振,劍氣無聲吐出,則如無形的死神鐮刀橫向掃過,清出一小片短暫的、由碎肢殘甲鋪就的空白。隨即,那片空白又立刻被后面那些面目因恐懼而扭曲、被督戰(zhàn)隊雪亮刀鋒驅(qū)趕著填上的士卒重新淹沒。

此刻,攻守早已易形。哪里還是大軍圍剿一人?分明是離陽在用活人的身軀,去磨損那非人的鋒芒。

時間,在這令人絕望的消耗中粘稠地流淌。從晨霧未散戰(zhàn)至烈日當空,又從日正中天熬到金烏西墜。鼓聲早已嘶啞,喊殺變得機械,慘嚎漸漸微弱,唯余兵器砍入骨肉的鈍響、重甲倒地的轟然,以及那彌漫天地、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交織成一片真實不虛的修羅場。鮮血浸透土地,形成暗紅色的泥濘,每一步都會帶起粘稠的漿液。

顧劍棠立于城樓,身影被拉長的斜陽鍍上一層悲壯的金紅。他臉上的憤怒、將領(lǐng)受挫的焦躁、久攻不下的不甘,如同被血水一遍遍沖刷的岸石,棱角漸消,最終沉淀為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他目光如釘,死死鎖住下方那片尸山血海的核心,看著那道身影依舊以恒定的頻率揮刀,看著自家精銳如同投入熔爐的雪片,瞬息消融。而對方的動作,自始至終,連一絲顫抖、一點遲滯都未曾出現(xiàn)。

到了此刻,他顧劍棠若還看不穿,便真是蠢鈍如豬了。

不是突圍,不是斬首,甚至算不上一場對等的擊潰。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戮。

是以他顧劍棠為誘餌,對整整十五萬大軍展開的一場冰冷屠戮。

目光所及,視野之內(nèi),尸橫遍野,旌旗倒伏如衰草,原本嚴整森然的軍陣早已稀爛如破絮。鮮血匯成的暗紅溪流在夕陽下蜿蜒刺目,仿佛大地被割開了無數(shù)道泣血的傷口。

大軍……已被屠戮過半。

若不是他顧劍棠素日治軍極嚴,積威深入骨髓,若非“臨陣脫逃者斬”的鐵律和身后督戰(zhàn)隊的刀,這支軍隊恐怕在傷亡三成時便已徹底崩潰。如今,不過是在絕望與鐵律的夾縫中,靠著最后一絲慣性,一絲對主帥命令的麻木遵從,在強撐罷了。

每一息,都有更多的兒郎倒下。

每一瞬,那無形的絞索都勒得更緊。

敗局已定。

這四個字,冰冷、沉重,如同墓石,轟然壓在他的心頭,再無可移。

不久前,南唐皇宮前與升象談笑間,譏諷江湖武夫面對大軍不過螳臂當車的語,猶在耳畔。字字句句,如今化作最辛辣的諷刺,倒灌回他的喉間。

他顧劍棠錯了。

錯得徹底,錯得荒唐。

什么兵法謀略,什么戰(zhàn)陣雄兵,在這超越世俗的力量面前,皆如沙塔般脆弱可笑。他半生縱橫沙場積累的所有經(jīng)驗與傲氣,被眼前這血腥的現(xiàn)實碾得粉碎。

原來,自己才是那只坐井觀天,妄議滄海的蛙。

這世間,竟真有人能以一己之力,獨對一國甲士,且戰(zhàn)而勝之。

冰冷的氣機如附骨之疽,將他牢牢鎖定,無所遁形。顧劍棠心中最后一絲“或許能趁亂走脫”的僥幸,終于徹底熄滅。他感到一種荒謬的虛無,仿佛半生功業(yè)、赫赫聲名,都成了鏡花水月。隨之涌起的,竟是一絲淡淡的、近乎認命的釋然。敗于如此人物,死于如此戰(zhàn)場,似乎……也不算太辱沒他顧劍棠一世英名?

只是。

顧劍棠的目光掠過城下那片已成煉獄的戰(zhàn)場,掠過那些仍在被無情收割的兒郎。血色倒映在他深褐的瞳仁里,沉淀為無邊的悲涼。

此戰(zhàn)之后,他顧劍棠,連同這十五萬離陽健兒的尸骨,必將被牢牢釘在史冊的恥辱柱上,成為后世兵家最濃墨重彩,也最屈辱的一筆笑話——“離陽大帥顧劍棠,統(tǒng)十五萬虎賁,竟一敗于一人之手,身死軍滅?!?

何等可笑!

何等……悲哀!

顧劍棠緩緩抬手,動作有些滯澀,他解下腰間那柄陪伴他半生、曾飲盡敵酋血的名刀“南華”。刀鞘上的紋路早已被摩挲得溫潤,他指尖輕輕拂過,如同告別一位老友,然后,遞給了身旁那位眼眶通紅、虎軀微顫、死死攥緊拳頭幾乎要捏碎骨節(jié)的副將。

轉(zhuǎn)過身,目光一一掃過身邊這些跟隨他多年,此刻雖面無人色、甲胄染血,卻仍竭力挺直脊梁的親衛(wèi)與將領(lǐng)。

“傳我,最后一道軍令?!彼穆曇舢惓F椒€(wěn),平穩(wěn)得像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面,卻讓聞?wù)咝哪懢愫?,“全軍……鳴金,撤軍?!?

“顧帥!萬萬不可!”那名須發(fā)灰白、臉上疤痕猙獰的老將猛地撲前一步,聲音嘶啞如破鑼被強行拉響,眼中血絲密布,幾乎要瞪裂眼眶,“此時鳴金,軍心頃刻崩散,潰敗之勢如江河決堤,再無挽回余地!這與……這與下令全軍赴死何異??!顧帥三思?。?!”

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整個大軍已如一張拉至極限的強弓,全憑一股不甘潰散的血勇之氣、一道不容置疑的統(tǒng)帥嚴令在死死支撐。撤軍令下,便是弓弦崩斷,萬劫不復(fù)。

顧劍棠緩緩轉(zhuǎn)身,目光逐一掃過這些追隨他多年、此刻甲胄染血面目悲愴的將領(lǐng)們。他的眼神復(fù)雜得難以描摹——有身為統(tǒng)帥的歉疚,有目睹大軍傾覆的痛楚,有行至末路的蒼涼,也有臨死前的平靜。

顧劍棠緩緩轉(zhuǎn)身,目光逐一掃過這些追隨他多年、此刻甲胄染血面目悲愴的將領(lǐng)們。他的眼神復(fù)雜得難以描摹——有身為統(tǒng)帥的歉疚,有目睹大軍傾覆的痛楚,有行至末路的蒼涼,也有臨死前的平靜。

“不必了?!彼曇艉茌p,卻壓過了城外隱約傳來的廝殺與哀嚎。他望向那片被夕陽浸透、如同熔爐地獄般的戰(zhàn)場,搖了搖頭。

“沒必要……再讓他們,陪著我這個敗軍之將,一起死在這里了。”他喉結(jié)滾動,聲音微微發(fā)澀,“我顧劍棠一生,驅(qū)使他們攻城略地,予他們功名富貴,卻也讓他們埋骨他鄉(xiāng)者不知凡幾……今日,便用我這顆頭顱,還了這筆債。”

“各自。。。逃命去吧。。?!?

“顧帥——!不可!萬萬不可?。。 币幻麧M臉血污、甲胄殘破的年輕將領(lǐng)噗通一聲重重跪地,額頭狠狠砸在冰冷的城磚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他嘶聲力竭,近乎泣血,“末將愿率親衛(wèi)營所有弟兄,拼死斷后!求顧帥速走!只要您還在,軍魂便在!只要青山不倒,總有再起之時!求顧帥——!”其余將領(lǐng)也紛紛跪倒,有人已哽咽難,只死死握緊手中刀柄,指節(jié)青白,眼中燃著與悲憤同樣熾烈的決死火焰。

“走不掉了?!鳖檮μ淖旖菭科鹨唤z近乎自嘲的弧度,“他的氣機,早已將我牢牢鎖死。想想也是。。。以對方展現(xiàn)出的這般能為,又豈會容我走脫?天涯海角,也無處遁形。”

“他早便可以殺我,卻遲遲不動手……你們還不明白么?我如今還茍活著,不過是兒郎們換來的,留著我,便是留著這面帥旗,便能繼續(xù)釣著這十五萬兒郎,一個接一個,填進這無底的血肉磨盤里。”

他胸膛劇烈起伏,須發(fā)皆張,如同負傷的雄獅發(fā)出最后的咆哮:

“好狠的算計!好大的殺心!好……絕的手段!”

“但我顧劍棠——”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充斥著鐵銹、死亡與夕陽最后余暉的空氣,連同整片破碎的江山,一同納入即將停止跳動的胸腔。

“偏不讓他如愿?。 ?

“全軍聽令?。?!即刻鳴金撤退?。。 ?

不再給任何人勸諫的機會,他猛地揮手,斬斷了空氣中彌漫的所有悲切與彷徨。

目光,重新投向城外,投向那道如同亙古便矗立在那里、與血色黃昏融為一體的身影。他俯身,不再看那代表統(tǒng)帥身份的“南華”,而是從身旁一名沉默如石、淚流滿面的親兵手中,接過一桿烏黑沉黯、槍纓暗紅如凝血的老舊丈二長槍。

一步,踏上了冰涼而粗糙的城垛邊緣。殘陽如血,潑灑在他厚重的山文甲上,反射出悲壯的光。

“離陽顧劍棠——?。?!”

他吐氣開聲,聲浪如同平地驚雷,竟暫時壓過了戰(zhàn)場上的所有喧囂,清晰地席卷四方,也必然送達了那道身影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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