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太太被林驍送回休息區(qū)時,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氣神。她不再哭鬧,也不再試圖掙脫攙扶,只是失魂落魄地任由自己被帶到那個在“方舟”里堪稱“豪華套間”的獨立生活單元前。
門開了,里面暖黃的光線透出來,驅(qū)散了走廊的冷白。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茶香和一絲極淡的、屬于植物的清新氣息——這是江老爺子用有限的資源,在窗邊搗鼓出來的一個小型水培綠植角,幾片嫩綠的葉子在模擬光照下舒展著。
江老爺子正戴著老花鏡,就著燈光看一本紙質(zhì)泛黃的棋譜。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老伴這副模樣,鏡片后的眼睛閃過一絲了然,隨即化為平靜的嘆息。
“回來了?”他放下棋譜,聲音溫和,聽不出太多情緒。
老太太沒說話,被林驍扶到沙發(fā)上坐下。林驍恭敬地朝老爺子點點頭,無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里只剩下老兩口。
沉默在暖光中蔓延。老太太呆坐了好一會兒,才猛地抓住老爺子的胳膊,聲音嘶啞,帶著未干的淚意和滿腔的憤懣:
“老頭子!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那個孽障做了什么?!他把明遠關(guān)起來了!關(guān)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小黑屋里!還說那是終身監(jiān)禁!那是他親二叔??!他怎么能這么狠心!他的心是鐵打的嗎?!”
江老爺子任由她抓著,臉上皺紋深刻,眼神卻異常平靜。他等老太太發(fā)泄完,才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啜了一口已經(jīng)微涼的茶。
“不讓你去,你偏要去。”他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歷經(jīng)世事后的通透,“那混小子從小什么性格,你這個當奶奶的,難道真的一點都看不明白?”
老太太一愣。
“他啊,”老爺子望向窗外那片小小的、虛假的綠意,目光似乎透過厚厚的巖層和合金墻壁,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從小就是這樣??粗鴲灢豢月暎傻彩撬J準了、想要的東西,費盡心思,不擇手段,也一定要弄到手。當年他看中他爸書房里那方古硯,惦記了整整一年,最后還不是讓他用全科第一的成績‘換’到手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復(fù)雜的感慨:
“他對他爸那套‘家族責(zé)任’‘門當戶對’的說教,從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他認定慕家那丫頭,你以為是你兒子幾句反對,幾張支票就能打發(fā)得了的?”
老太太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可是……”
“唉,”老爺子重重嘆了口氣,打斷她,“早知今日,當初還不如順了他的意,讓他把人娶回來算了。至少……家里還能太平些,他也不至于把事情做得那么絕?!?
這話像一根刺,扎進了老太太心里最別扭的地方。她猛地提高聲音:“你這是什么話?!當初反對他們在一起,你也是點了頭的!現(xiàn)在倒怪起我來了?那慕紫嫣要家世沒家世,要背景沒背景,還是個孤兒!誰知道她接近宸淵是不是別有用心?!我們江家的門是那么好進的?!”
江老爺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老太太后面的話噎在了喉嚨里。
“江家……”老爺子重復(fù)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苦澀的弧度,“老婆子,睜開眼看看,現(xiàn)在是什么世道了?!?
他指了指周圍雖然舒適卻終究是地下囚籠的環(huán)境,又指向窗外那永恒的、虛擬的“天空”。
“冰封地獄,零下六七十度,外面的人為了口吃的能互相把腦子打出來。我們坐在這里,能喘氣,有口熱乎飯吃,有件暖乎衣服穿,靠的是誰?是你我的老臉?還是你嘴里那個‘沒家世沒背景’的孫子的本事?”
老太太臉色一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江家……”老爺子搖搖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看透一切的蒼涼,“早沒了?,F(xiàn)在只有‘方舟’,只有活下去。我們倆這把老骨頭,還能喘幾天氣都不知道,還操那份閑心干什么?”
他重新拿起那本棋譜,卻不再看,只是無意識地摩挲著泛黃的紙頁。
“個人有個人的造化,個人有個人的路?!彼従徴f道,像是在對老太太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明遠自己選錯了路,碰了那孩子絕對不能碰的底線——他想動這‘方舟’的根本。宸淵沒當場斃了他,已經(jīng)是看在血脈親情、看在我們這兩張老臉上了?!?
老太太聽到這里,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次不再是憤怒的控訴,而是混合著恐懼、無奈和深深無力的悲涼。
“可是……可是那終究是骨肉至親啊……他就一點舊情都不念嗎?”
“念舊情?”老爺子抬眼看她,目光銳利了一瞬,“老婆子,你兒子兒媳被‘送’去歐洲幾年,音訊全無,生死未卜的時候,你怎么不想想骨肉至親?宸淵那孩子,心里憋著一股氣呢。對我們,對他爸媽,對整個江家……他心里那道坎,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