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鏡語者飄過的軌跡，兩人（加一球一仿生人）在純白長廊中繼續(xù)前行。四周懸浮的光球漸稀疏，但長廊本身開始浮現(xiàn)異樣。

墻壁不再只是柔軟發(fā)光，偶爾會泛起水波般的漣漪，漣漪中心浮現(xiàn)模糊畫面――像是某種記憶的回響，被這片空間記錄了下來。

“看左邊?！毙∑叩吐曁嵝选?

左側(cè)墻壁，一片漣漪正緩緩蕩開。畫面逐漸清晰――

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

房間很簡潔，只有一張小床、一個矮柜，地上鋪著軟墊。小男孩穿著淺藍色的睡衣，黑發(fā)柔軟，側(cè)臉安靜。他面前擺著一盒木制積木，正一塊一塊地、極有耐心地搭著。

動作很穩(wěn)，每塊積木放下時都幾乎沒有聲音。他搭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城堡雛形，雖然不對稱，但結(jié)構意外地穩(wěn)固。

搭完后，他靜靜看著自己的作品，沒有笑，也沒有其他表情。就只是看著，黑眼睛清澈得像冬季的湖面。

慕晨的腳步停住了。

他盯著畫面里那個安靜的孩子，嘴唇微微動了動：“這……不是……”

“是你啊。”影晨湊到墻邊，幾乎把臉貼上去，“哇靠，你小時候就這么悶？連個笑模樣都沒有，跟個小老頭似的?！?

畫面里的“慕晨”看了城堡一會兒，伸手，輕輕推倒了最頂上的一塊積木。

整個城堡嘩啦一聲散架。

他沒哭沒鬧，只是低頭看著那堆散木，然后又開始重新搭。這次換了個更復雜的結(jié)構。

影晨正要吐槽，右側(cè)墻壁突然也泛起漣漪！

另一幅畫面浮現(xiàn)――還是同一個房間，同一個三四歲的孩子，但氣質(zhì)截然不同。

這個“孩子”正暴躁地把積木扔得到處都是！“啪！啪！”木塊砸在墻上、地上，他還不解氣，沖上去用腳狠狠踩那些散落的積木，小臉氣得通紅。

更刺眼的是――地上有一個已經(jīng)搭好的、歪歪扭扭的城堡。雖然丑，但能看出是城堡。

暴躁版孩子一腳踹過去！

“嘩啦――”

城堡碎了。

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眼圈發(fā)紅，但死死咬著嘴唇?jīng)]哭。那表情……委屈、憤怒、還有種說不出的孤獨。

影晨看著畫面里那個暴躁的自己，愣住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喃喃：“……我這么暴躁的嗎？”

慕晨輕聲接話：“原來……那么小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不一樣了。”

“切！”影晨立刻恢復常態(tài)，挺起小胸脯，“那是我有活力！有生命力！不像你，三歲就跟入定了似的。”

“活力到拆家？”

“那叫探索物質(zhì)結(jié)構穩(wěn)定性！”

“用腳探索？”

“效率高！”

兩人斗嘴時，畫面突然變化――

房間門開了。

慕紫嫣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比現(xiàn)在年輕一些，眉眼間少了指揮官的冷銳，多了些疲憊的溫柔。她先走到安靜的那個“慕晨”身邊，蹲下，對他微笑，摸了摸他的頭，輕聲說了句什么（畫面無聲）。然后遞給他一本圖畫書。

安靜版慕晨接過書，抬頭看她，依然沒笑，但眼神柔和了一點。

接著，慕紫嫣起身，走到暴躁版“影晨”那邊。

暴躁孩子還站在原地生悶氣，背對著門，小肩膀一聳一聳的。

慕紫嫣沒有訓他，也沒有說教。她只是從后面輕輕抱住他，把下巴擱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暴躁孩子身體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軟下來。

他轉(zhuǎn)過身，把臉埋進她懷里，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服。雖然聽不見聲音，但能看到他肩膀在抖――大概是在哭。

慕紫嫣就那么抱著他，輕輕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畫面在這一刻定格。

然后，像被擦去的粉筆畫，緩緩淡去。

漣漪平息，墻壁恢復純白柔軟。

長廊里一片寂靜。

只有遠處光球網(wǎng)絡緩慢旋轉(zhuǎn)的微光，和灰絨在墻上彈跳時偶爾的“啾”聲。

過了幾秒，影晨先開口，聲音有點不自然：“……繼續(xù)走?！?

“嗯?！蹦匠肯冗~步。

影晨默默跟上。

走出一段距離后，影晨突然小聲嘀咕：“她抱你的時候……給你書。抱我的時候……就只是抱。”

慕晨沒有回頭：“你需要的是擁抱。我需要的是分散注意力?！?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因為你三歲時，情緒崩潰只會做兩件事：拆東西，或者躲起來。拆東西是求關注，躲起來是怕被嫌棄。擁抱是唯一能同時解決這兩件事的方法。”

影晨腳步頓了頓：“……你連這個都分析？”

“觀察。”慕晨側(cè)頭看了他一眼，“你七歲時也一樣。只不過從拆積木，升級成了炸食堂。”

“那是意外！”

“所有‘意外’都有情緒動機?！?

“我沒有！”

“你有。那天是你被強制上禮儀課的第三天，你煩透了‘規(guī)矩’，所以選擇破壞最顯眼的‘規(guī)則象征’――食堂的定時供能系統(tǒng)?！?

影晨不說話了。

小七在一旁輕聲補充：“根據(jù)歸墟行為記錄分析，影晨在破壞公物前72小時內(nèi)，平均情緒壓力指數(shù)超標400%。而慕晨在地底進行高風險實驗前，會進入長達12小時的絕對冷靜期，將焦慮感壓制到檢測閾值以下。”

影晨瞪向小七：“你到底幫誰的？！”

小七微笑：“我是中立的記錄者。但數(shù)據(jù)顯示，你們應對壓力的方式，從三歲起就呈現(xiàn)兩極分化趨勢――一個內(nèi)化壓抑，一個外化爆發(fā)。這或許解釋了為何靈魂分裂會沿此界限發(fā)生?！?

慕晨沉默走著，突然問：“你記得三歲的事？”

影晨撇嘴：“誰記得那么早。但剛才看畫面……身體好像有感覺。比如她抱我的時候――胸口發(fā)暖，鼻子發(fā)酸。媽的，這破記憶還帶體感回放？”

“是空間在激發(fā)深層記憶痕跡?！蹦匠靠聪蚯胺介L廊――墻壁又開始泛起新的漣漪，“看來這一路……不會平靜了?！?

話音剛落，前方左側(cè)墻壁，漣漪擴大。

畫面浮現(xiàn)――

這次是戶外?？雌饋硐袷菤w墟內(nèi)部的生態(tài)模擬區(qū)，有假山、小池塘、人造陽光。

五六歲的慕晨（安靜版）坐在池塘邊，手里拿著個小本子，正在畫池塘里的魚。畫得很仔細，連魚鱗的紋路都一點點描。

右側(cè)墻壁同步浮現(xiàn)――暴躁版影晨在假山上爬，爬得滿身是灰，然后“撲通”一聲跳進池塘！水花濺了安靜版慕晨一身。

畫本濕了，筆跡暈開。

安靜版慕晨低頭看著糊掉的畫，沒說話，只是默默把本子合上，起身離開。

暴躁版影晨從水里冒出頭，看著對方離開的背影，臉上閃過一絲……慌？但很快被倔強取代，他用力拍打水面，大喊著什么（依然無聲）。

影晨看著畫面，嘴角抽了抽：“……我小時候這么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