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觀脈臺石門的那一刻，影晨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被塌方碎石半掩的門洞，又看看前面老觀那佝僂卻步伐不停的背影，再看看石鐸懷里那團(tuán)明顯比來時更亮了幾分的安魂枝微光，最后把目光落在慕晨臉上。

“黑心貨。”

慕晨側(cè)頭看他。

影晨的表情很復(fù)雜，像是憋了一路終于憋不住了：“你還記得咱們來干嘛的嗎？”

慕晨沒說話。

“我是說，”影晨比劃了一下，“咱們出發(fā)的時候，任務(wù)清單是什么來著？找瑩白苔？已經(jīng)找過了。搞土靈石？搞到了。打魔傀？打死了。那這次來觀脈臺，原計劃是找什么來著？”

他頓了頓，自己回答自己：“找‘樞紐之鑰’碎片線索，對吧？線索呢？線索沒找著，直接找到碎片本片了?！?

他又比劃了一下老觀的背影：“然后咱們這位‘戰(zhàn)略股東’，一聲不吭地在人家骸骨面前蹲了半炷香，收了個破茶罐，轉(zhuǎn)身就變成向?qū)Ъ媲楦泄?jié)目男主角了。咱們是來考古的，還是來陪老爺子了卻遺愿清單的？”

慕晨聽完，面無表情地反問：“碎片拿到了嗎？”

“……拿到了?！?

“目的達(dá)到了嗎？”

“……達(dá)到了。”

“那你在糾結(jié)什么？”

影晨噎住。

他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無以對。

慕晨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丟下一句：“任務(wù)報告我來寫。你可以把‘陪同戰(zhàn)略顧問完成私人情感履約’寫進(jìn)工作總結(jié)，算你額外貢獻(xiàn)。”

“……誰要寫那種東西！”影晨追上去，“而且憑什么你寫報告？上次營地的物資清點報告就是我寫的，這次該你了！”

“你寫的那叫報告？”慕晨頭也不回，“三百個字，錯別字二十七個，把‘石乳’寫成‘石入’，把‘警戒線’寫成‘警界線’，陳伯看了三遍才看懂。”

“那不是錯別字，那是通假字！地底文化博大精深你懂什么！”

“通假字通到把‘刀疤臉’寫成‘刀巴臉’？”

“……那次是手滑！”

走在隊伍后段的壁虎和阿默對視一眼，默契地放慢了腳步，與前方兩位長老保持了三丈的安全距離。

壁虎壓低聲音：“你覺不覺得，兩位長老這樣……挺解壓的？”

阿默面無表情：“我只覺得每次他們開始吵，就說明危險暫時過去了?！?

壁虎想了想，點頭：“也是。”

……

老觀走在隊伍最前面，似乎對身后的動靜充耳不聞。

但他那微微翹起的嘴角，暴露了他其實聽得一清二楚。

影晨快步追上來，與他并肩。

“老爺子。”

“嗯。”

“你那個茶罐……”影晨難得有些不知道該怎么措辭，“就，那個陸什么的……”

“陸懷安。”老觀語氣平靜。

“對，陸懷安。他當(dāng)年請你喝茶，你打算回請?zhí)μ\茶?！庇俺孔チ俗ヮ^發(fā)，“那現(xiàn)在茶罐碎了，你還請不請？”

老觀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破褡褳。

“……請?！彼f，聲音很輕，“等回去，找個罐子，裝點苔蘚茶，找個能看到地脈流動的地方，埋下去?！?

影晨沒說話。

老觀繼續(xù)往前走，語氣恢復(fù)了那副吊兒郎當(dāng)?shù)恼{(diào)子：“怎么，你小子還管老夫怎么還人情？”

“不是管。”影晨說，“就是覺得……”

他難得斟酌了一下用詞。

“就是覺得，你們這種人吧，欠人東西記得特別清楚?；疃嗑糜浂嗑谩Ｍ鄣?。”

老觀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不像往常那樣帶著揶揄或調(diào)侃，只是單純地、輕輕笑了一下。

“是啊?！彼f，“挺累的。”

影晨沉默地走在他身側(cè)，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

過了一會兒，老觀忽然說：“那小子跟你有點像?！?

影晨一愣：“誰？陸懷安？”

“嗯?！崩嫌^點點頭，“話少，悶，認(rèn)死理，答應(yīng)了什么事就一定做到。你哥那種。”

影晨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慕晨，然后轉(zhuǎn)回來，表情微妙：“老爺子，我哥那叫沉穩(wěn)，他那是悶葫蘆成精，兩碼事?！?

“是嗎？”老觀似笑非笑，“那你說說，你哥答應(yīng)過你什么事，到現(xiàn)在還記得？”

影晨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時竟想不出合適的例子。

然后他忽然想起出發(fā)前夜，慕晨站在洞府里，對著那罐埋著地表草籽的陶土，說“會回去的”。

他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

隊伍在聽風(fēng)峽入口處短暫休整，為穿越那片混亂能量場做準(zhǔn)備。

石鐸靠在一塊巖石旁，閉眼調(diào)息，一只手始終護(hù)著懷里的安魂枝和那枚新得的“樞紐之鑰”碎片。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不全是體力消耗，更多的是情緒大起大落后的疲憊。

慕晨走過去，遞給他一囊水。

石鐸睜開眼，接過，低聲道謝。

沉默片刻，他忽然說：“慕長老?！?

“嗯?！?

“那位陸前輩……”石鐸握緊水囊，聲音有些干澀，“他守在那里三十年了。地衡司甚至不知道他還活著，也不知道他守住了碎片。他的功績、他的名字，都沒有被記錄。”

慕晨沒有接話。

石鐸深吸一口氣：“我只是在想，如果當(dāng)年地衡司沒有派他來這里值守，如果他拒絕了這個任務(wù)，如果他……”

“沒有如果。”慕晨打斷他。

石鐸抬起頭。

慕晨看著遠(yuǎn)處正在和老觀比劃什么的影晨，語氣平靜：“他選擇留下，是因為那是他的職責(zé)。他知道可能會死，也知道死了可能沒人知道。他還是留下了?！?

他頓了頓。

“這不是悲劇。這是選擇?！?

石鐸沉默良久。

“……我明白了。”他說。

……

返程的路，比來時快了許多。

或許是因為目標(biāo)已達(dá)成，緊繃的神經(jīng)略微松弛；又或許是聽風(fēng)峽的能量場習(xí)慣了他們的氣息，不再那么拼命壓制。

影晨走在中段，手按在“余燼”刀柄上，難得安靜。

慕晨走在他身側(cè)，也沒有說話。

“黑心貨?！?

“嗯?！?

“你說，那個陸懷安，等了三十年，等到的是老爺子來收尸。”影晨看著前方老觀的背影，“他值不值啊？”

慕晨沒有立刻回答。

“他自己覺得值，就是值?！彼罱K說。

影晨想了想，點點頭，沒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