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枚刻著“陳遠”二字的、從未正式授出的、實習行者徽記。
石鐸捧著那枚徽記,眼淚無聲地滑落。
老觀站在他身后。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枚徽記,也沒有看那些信。
他只是看著鐵盒里那三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
很久。
“……第一封是給他母親的?!彼鋈徽f,“第二封是給他師父的。第三封――”
他沒有說下去。
影晨低頭。
第三封信的封面上,只有四個字:
老觀親啟。
……
老觀沒有當場拆那封信。
他把信和那枚徽記一起,仔細收進褡褳。
和那三瓣陶片、那撮三十年前的茶末、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扣,放在一起。
影晨看著他收。
“老爺子。”
“嗯?!?
“你不看?”
老觀沉默片刻。
“……回去再看?!彼f,“這里不是看信的地方?!?
他沒有解釋為什么“不是看信的地方”。
影晨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老觀把褡褳系緊,把平安扣往中間又挪了挪。
然后他轉身,繼續(xù)在廢墟里翻找。
“黑心貨!這邊還有東西!”
慕晨走過去。
影晨蹲在主控室角落一處被撬開的暗格邊,手里舉著一塊巴掌大的、沾滿灰塵的金屬薄片。
“不是碎片。”他把薄片翻過來,“是刻著符文的……金屬板?”
石鐸快步上前。
他接過薄片,借著安魂枝的光仔細辨認。
“……是地脈觀測總圖的殘片?!彼穆曇粲行┌l(fā)抖,“不是樞紐之鑰那種核心傳承,是……地衡司各觀脈臺之間的聯(lián)絡坐標圖?!?
他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有了這個,我們可以反向推算出上游那座觀脈臺的具體位置!”
慕晨接過薄片。
“能確定是真品嗎?”
石鐸用力點頭。
“上面的符文體系、記錄格式、甚至刻痕的深淺習慣,都是地衡司正統(tǒng)傳承特有的?!彼D了頓,“偽造不出來的。”
慕晨沉默片刻。
“……好?!彼驯∑f給石鐸,“收好。”
石鐸雙手接過,鄭重地貼身存放。
和那枚銹蝕的腕扣、那枚刻著“陳遠”二字的徽記,放在一起。
……
隊伍離開觀脈臺時,老觀走在最后。
他站在那扇歪斜的石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通道深處,那具蜷縮的遺骸依然保持著三十年前的姿勢。
墻上的太陽,依然歪歪扭扭地刻在那里。
他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安息”。
他只是站了一會兒。
然后他轉身,邁出門檻。
褡褳里,那封三十年前寫下的信,貼著胸口的位置。
――微微發(fā)熱。
……
返程的路,比來時安靜得多。
石鐸抱著那枚記錄總圖殘片,一路沉默。偶爾低頭看一眼,確認它還在。
慕晨依然走在隊伍最后,腳步沉穩(wěn)。
影晨走在老觀身后。
他看著老觀那依然穩(wěn)當、卻莫名比來時更慢的腳步,開口:
“老爺子。”
“嗯。”
“那封信,你打算什么時候看?”
老觀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腰間那枚平安扣。
“……等回營地?!彼f,“泡一壺茶,找個安靜的地方?!?
他頓了頓。
“茶要熱的?!?
影晨沒有說話。
他走快兩步,與老觀并肩。
“那你到時候叫我一聲?!?
老觀側頭看他。
“干嘛?”
影晨別開臉。
“……怕你一個人看信,沒人遞茶?!?
老觀沒有說話。
但他嘴角那根繃了一路的弦,似乎輕輕松開了幾分。
“……行?!彼f。
……
隊伍在斷喉澗外圍再次遭遇那只睡了三――十――年――的巖蜥。
這次它醒了。
正蹲在洞口,慢條斯理地啃著一只不知什么生物的腿骨。
雙方對視。
影晨的手按在“余燼”刀柄上。
巖蜥看了看他們,低頭,繼續(xù)啃骨頭。
“……它是不是認識你?”影晨壓低聲音問老觀。
老觀想了想。
“三十年前老夫路過,分過它半塊肉干?!?
影晨:“……”
“然后它就讓路了?”
“沒有?!崩嫌^說,“它啃完肉干,繼續(xù)堵路?!?
“后來呢?”
“后來老夫繞道?!?
影晨沉默三秒。
“……你三十年前繞了多遠?”
老觀回憶了一下。
“大概多走了兩天。”
影晨深吸一口氣。
他轉向那只專心啃骨頭、對近在咫尺的四個人類毫無興趣的巖蜥,誠懇地說:
“打擾了,您慢用?!?
然后他轉身,率先向繞道方向走去。
老觀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這小子,終于學會省心了。
他跟上去。
……
繞道的多走了一天。
但沒有人抱怨。
因為褡褳里那封三十年的信,還在等。
等一壺熱茶。
等一個安靜的地方。
等那個從十六歲等到現(xiàn)在、從地底等到地底、從未等到回音的人――
終于等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