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
――
老觀把信紙折好。
放回信封。
和那三瓣陶片、那撮茶末、那枚平安扣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洞穴門口。
地上放著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還冒著熱氣的、顏色寡淡、確實只能叫“燙葉子水”的茶。
老觀蹲下身,端起碗。
茶確實燙。
但他沒有皺眉。
他低頭,慢慢喝完了那半碗茶。
……
影晨蹲在兄弟倆洞府門口,遠遠望著老觀那間小洞穴里亮起的微光。
“黑心貨。”
慕晨從石桌前抬起頭。
“老爺子好像在看信了?!?
慕晨沒有說話。
“你說他看完信會哭嗎?”
慕晨沉默片刻。
“……不知道?!?
影晨繼續(xù)蹲著,盯著那點微光。
“我覺得他不會?!彼吐曊f,“他那個人,嘴比魔傀甲殼還硬,哭也是背地里哭。”
他頓了頓。
“就像送平安扣那次,我放下就跑,沒敢回頭看?!?
慕晨看著他。
影晨依然盯著遠處那點光。
“你說他會不會怪咱們多事?”
“怪什么?”
“怪咱們非要跟去?!庇俺空f,“其實那是他自己的債,自己的茶,自己的信。咱們硬擠進去,好像……挺多余的?!?
慕晨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洞府角落里那罐埋著草籽的陶土,沉默良久。
“……不怪?!彼罱K說。
影晨轉(zhuǎn)頭看他。
“因為他沒讓我們滾。”
影晨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出發(fā)前老觀說“算老夫一個”時,那個背對著他們的、佝僂卻堅定的背影。
想起他在觀脈臺廢墟里找到那枚腕扣時,那句輕得像嘆息的“不是他”。
想起他把平安扣系在腰間,系得比自己的褡褳還緊。
――他從來沒有讓他們滾。
一次都沒有。
影晨收回目光。
“黑心貨。”
“嗯?!?
“你有時候說話,還是挺像人話的。”
慕晨沒理他。
但影晨看見,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
夜深。
灰鼠營沉入淺眠。
老觀坐在自己的小洞穴里,面前擺著那封已經(jīng)讀過三遍的信,和那只喝空了的陶碗。
他把信紙又折了一遍。
放進信封。
收進褡褳。
和那三瓣陶片、那撮茶末、那枚平安扣,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那只陶碗,就著碗底殘留的一點茶漬,用拇指輕輕摩挲。
碗是破的。
茶是燙的。
但有人趁熱端來了。
他等了三――十――年。
終于等到了。
老觀把陶碗放在膝上。
洞穴外的通道里,巡邏隊的腳步聲規(guī)律地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長明燈調(diào)暗了。
地底的夜,和三十年前一樣長。
但他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
――因為欠的那句話,已經(jīng)有人替他還了。
――因為那杯不燙的茶,他喝到了。
雖然泡茶的人手藝是真不行。
老觀閉上眼。
嘴角彎起一個三十年來最舒展的弧度。
……
第二天清晨。
影晨是被一陣濃郁的茶香熏醒的。
他睜開眼,發(fā)現(xiàn)老觀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捧著一只冒著熱氣的、顏色正常、香氣純正、賣相相當專業(yè)的陶壺。
“老爺子……你這是?”
老觀把陶壺往他手里一塞。
“回禮?!彼f,“你那‘燙葉子水’太難喝,老夫看不下去?!?
影晨低頭看著懷里那壺茶。
茶葉是他從沒見過的品種,湯色清亮,香氣柔和,一看就不是灰鼠營的庫存。
“……你哪兒來的茶葉?”
老觀沒回答。
他已經(jīng)背著手,晃晃悠悠地往自己洞穴走了。
走出幾步,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三十年前留的。再不放要壞了?!?
影晨捧著那壺茶,愣在原地。
三十年前留的茶。
――那是準備請陸懷安喝的第二杯。
他沒喝到。
所以留給陳遠。
陳遠也沒喝到。
所以今天,這壺茶,在老觀的褡褳里背了三十年,穿過了小半個冥川流域,繞過了斷喉澗那只巖蜥的領(lǐng)地,從三十年前一路走到現(xiàn)在――
落進影晨手里。
影晨低頭看著那壺茶。
茶湯表面微微晃動,映出他有點發(fā)紅的眼眶。
“……黑心貨。”他啞著嗓子喊。
慕晨走過來。
影晨把茶壺往他手里一塞。
“你喝?!?
“你呢?”
“我喝昨晚那種。”影晨別開臉,“這種高級貨,喝不慣。”
慕晨低頭看著那壺茶。
他沒有戳穿影晨“明明眼眶紅了偏要嘴硬”的拙劣演技。
他只是倒了一碗,放在影晨手邊。
然后自己也倒了一碗。
“三十年?!彼f,“不能浪費?!?
影晨沉默片刻。
他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
不燙。
剛好。
他忽然笑了一下。
“……媽的?!彼f,“真好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