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戴著挺好嗎？”

老觀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兩枚平安扣并排放好，和那只裂了三瓣的陶罐、那封三十年的信、那枚刻著“陳遠(yuǎn)”二字的徽記，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

“走了。”他說，“茶埋好了，該辦正事了?！?

他轉(zhuǎn)身，向主控室走去。

影晨蹲在原地，看著石臺(tái)上那幾樣?xùn)|西。

安魂枝的光溫柔地鋪在上面，把那道裂紋、那枚歪扣子、那封泛黃的信，都映得格外柔和。

他蹲了一會(huì)兒。

然后他站起身。

“老爺子?！?

老觀沒回頭。

“你剛才說，沒什么好說的?！?

老觀的腳步頓了一下。

“其實(shí)有?！庇俺空f，“你只是不好意思當(dāng)著這么多人面說?！?

老觀沒有反駁。

影晨也不等他反駁。

他大步走到老觀身邊，與他并肩。

“等回去，”他說，“把你那套泡茶手藝教給我。”

老觀側(cè)頭看他。

“你不是說燙葉子水才是地表主流喝法？”

“主流是主流，偶爾也得換換口味。”影晨別開臉，“而且你那茶是真挺好喝的?！?

老觀沉默片刻。

“……行。”他說。

……

主控室里，慕晨已經(jīng)找到了此行最重要的目標(biāo)。

那是一塊嵌在符文臺(tái)核心位置的、拳頭大小的金屬結(jié)晶。

不是碎片。

是完整的。

“樞紐之鑰”的另一塊核心部件。

石鐸站在符文臺(tái)前，雙手在發(fā)抖。

“這是……這是主鑰?！彼穆曇粝駨暮韲道飻D出來的，“不是碎片，是完整的鑰匙核心之一?！?

他轉(zhuǎn)向慕晨。

“有了它，加上我們已有的那塊碎片，可以激活安魂枝的完整凈化形態(tài)?！?

他頓了頓。

“可以……對(duì)抗‘門’的污染?！?

慕晨沒有說話。

他把那塊金屬結(jié)晶從符文臺(tái)上取下，遞給石鐸。

石鐸雙手接過。

他的手依然在抖。

但他這一次，沒有哭。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掌心那塊沉甸甸的、三十年前地衡司最后一批核心行者親手封印在此的圣物。

“……師父。”他輕聲說，“您看到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安魂枝的光芒，溫柔地、穩(wěn)定地，映在他臉上。

……

返程的路。

比來時(shí)更安靜。

石鐸抱著那塊鑰匙核心，像抱著整個(gè)地衡司三十年的遺愿。

老觀走在他身后，褡褳里空了――陶罐、信、徽記、平安扣，都留在了那座小小的石臺(tái)上。

但他的腳步，比來時(shí)更輕。

影晨走在他旁邊，難得沒有聒噪。

他只是在想，等回去，得去找藥婆婆問問，那種能愈合能量損傷的藥膏，能不能用來固定平安扣的孔。

他不想再磨歪一次了。

慕晨走在隊(duì)伍最后。

他的步伐依然平穩(wěn)，目光依然冷靜。

但他在經(jīng)過那處鐘乳石迷宮時(shí)，刻意放慢了幾步。

――那裂隙深處的咕嚕聲，今天沒有響起。

也許是因?yàn)樗麄兝@了路。

也許是因?yàn)槟菛|西還在沉睡。

也許……是因?yàn)樯n琊的人，還不知道他們已經(jīng)拿到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

繼續(xù)往前走。

……

五個(gè)時(shí)辰后。

灰鼠營的長明燈，在通道盡頭亮成一點(diǎn)溫暖的、等待已久的光。

陳伯依然叼著那只從不冒煙的舊煙斗。

刀疤臉依然靠在鐵匠鋪的門框邊。

藥婆婆依然站在自己洞窟門口。

壁虎和阿默并肩站著。

那些影晨叫不出名字、但每天都會(huì)在通道里擦肩而過的營民們，依然站在人群邊緣。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揮手。

他們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這支七人小隊(duì)，一步一步，從黑暗深處，走回那片溫暖的光里。

影晨遠(yuǎn)遠(yuǎn)看見那點(diǎn)光。

他忽然停下腳步。

“黑心貨?！?

慕晨看向他。

影晨沒有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點(diǎn)越來越近的光。

“……咱們回來了?！彼f。

慕晨沒有說話。

但他走到影晨身邊，與他并肩。

“……嗯?！彼f。

回來了。

帶著三十年前沒送到的信，帶著三十年后找到的鑰匙。

帶著那些該還的、終于還上了的人情債。

帶著這地底深處，依然有人記得、依然有人等待、依然有人愿意點(diǎn)一盞燈，等夜歸人的――證明。

影晨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大步向那點(diǎn)光走去。

“陳伯！”

陳伯叼著煙斗，看著他。

“肉湯加雙份！”影晨喊道，“說話算話！”

陳伯的嘴角慢慢揚(yáng)起。

“算?！彼f，“今天肉管夠?！?

影晨嘿嘿笑著，一頭扎進(jìn)營門。

身后，老觀慢悠悠地跟上來。

他的褡褳空了一半。

但他的腰挺得比來時(shí)更直。

――因?yàn)槟枪奕甑牟?，終于埋到了該埋的地方。

――因?yàn)槟欠馊甑男?，終于送到了收信人手里。

――因?yàn)樗纺顷懶∽拥?，今天，總算還上了一點(diǎn)點(diǎn)。

他抬頭，看著那盞長明燈。

燈很亮。

像三十年前，那個(gè)十六七歲少年站在觀脈臺(tái)門口，目送他離開時(shí)，眼里那點(diǎn)光。

老觀慢慢走進(jìn)去。

“老爺子！”影晨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藥婆婆今天熬的是蘑菇肉湯！你要不要加兩份蘑菇！?

老觀沒理他。

但他的腳步，比剛才快了幾分。

……

兄弟倆的洞府里。

安魂枝被放回載靈陣中央，與那塊新得的鑰匙核心并排放置。

兩道光同時(shí)亮起。

不是呼應(yīng)。

是共鳴。

是兩件三十年前被迫分離的圣物，終于重新找到彼此的、喜悅的、溫柔的共鳴。

石鐸守在旁邊，看著那兩道光。

他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但他沒有擦。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兩道交相輝映的光，輕輕地說：

“師父，地衡司的傳承……沒有斷。”

沒有人回答他。

但安魂枝的光，在這一刻，似乎比剛才更亮了幾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