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隊伍在暗河微弱的水聲中醒來。
沒有晨光,沒有鳥鳴,只有安魂枝那恒常如一的溫柔光暈,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某種低沉而持續(xù)的能量脈動。
那是地脈呼吸的聲音。
石鐸幾乎是彈起來的。
他抱著安魂枝,沖到洞門口,朝著那個方向側耳傾聽,眼眶瞬間紅了。
“……是它?!彼穆曇舭l(fā)顫,“地脈還在流動。上游觀脈臺的核心封印……還在運轉?!?
老觀站在他身后,沒有說話。
但他握著褡褳系帶的手,緊了一瞬。
影晨把自己的皮囊甩上肩,另一只手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的“余燼”。
“走吧?!彼f,“茶再不放要壞了?!?
老觀看他一眼。
沒有懟他。
只是點了點頭。
……
從休整點到觀脈臺外圍的路,比想象中短。
也比想象中難走。
地脈能量的波動越來越強,不再是遠處隱約的脈動,而是貼著巖壁、順著地面、甚至透過空氣直接撞擊皮膚的真實震顫。
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有某種龐大而古老的力量在呼吸。
石鐸把安魂枝抱得更緊了。
安魂枝的光芒非但沒有被這股強橫的地脈能量壓制,反而更加明亮、更加穩(wěn)定――像久別重逢的孩子,終于回到故鄉(xiāng)。
老觀的步伐依然穩(wěn)當。
但他沉默了很多。
影晨走在他身后,看著他腰間那枚一晃一晃的平安扣,和褡褳里那只裹了三層舊布的陶罐。
他沒有說話。
只是走得更近了一些。
……
“到了?!?
老觀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道幾乎與巖壁融為一體的、半開的石門。
門楣上那枚地衡司的徽記還在――不是下游臺那種被暴力鑿毀的殘痕,而是完整、清晰、仿佛三十年的時光從未侵蝕過的古樸紋路。
石鐸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枚徽記。
眼淚無聲地滑落。
他沒有擦。
只是那樣看著。
看了很久。
“……地衡司還在?!彼f,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封印還在。傳承還在。”
他轉過頭,看向老觀。
“前輩,您三十年前說這里沒被打下來――是真的。”
老觀沉默著。
他沒有看那枚徽記。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邊的地面。
“……嗯。”他說。
然后他抬起腳,跨過了那道門檻。
……
觀脈臺內部,比下游那座大了不止一倍。
不是規(guī)模的差距。
是氣質的差距。
這里的每一道符文、每一處刻痕、每一塊被精心打磨的傳導石,都保持著三十年前最后一任值守者離開時的狀態(tài)。
沒有翻找的痕跡。
沒有暴力破壞的痕跡。
只有一層薄薄的、均勻的、三十年來自然沉積的灰塵,安靜地覆蓋著一切。
石鐸走在主控室里,像走在某個不敢驚動的夢境中。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墻上那幅巨大的、幾乎占據整面巖壁的地脈觀測總圖。
圖上的符文依然清晰。
能量節(jié)點依然標注著早已失傳的古樸符號。
那些符號他認識。
他在師父留下的典籍殘頁上見過,在觀脈臺廢墟的碎石堆里臨摹過,在自己那間堆滿材料的小洞穴里推演過無數遍。
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完整的。
他的手在圖上緩緩移動。
從冥川源頭,到中游流域,到下游入??讪D―不,地底沒有海。
到“門”。
那個被三重同心圓符文層層封印、標注著“禁”字的坐標。
他的手停在那里。
“……門。”他喃喃。
老觀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后。
他看著那處坐標,沉默良久。
“……三十年前,陸懷安駐守的那座臺,也能觀測到這里?!彼f,“他寫信給母親,說站在臺上,能看見靈氣像水一樣在地下流。”
他頓了頓。
“他說的,就是這道地脈?!?
石鐸轉過頭。
他看著老觀。
老觀沒有看他。
老觀只是低頭,從褡褳里取出那只裹了三層舊布的陶罐。
“茶?!彼f,“該埋了?!?
……
觀脈臺深處,有一處天然形成的小小石臺。
臺面平整,三面環(huán)壁,正對著一道從巖縫中滲出的、極細極緩的地脈活水。
水流很慢。
慢到肉眼幾乎看不見它在動。
但安魂枝靠近它時,光芒驟然明亮了一倍――那是遇見了同源之物的、發(fā)自本能的喜悅。
老觀蹲在石臺邊,把陶罐從三層舊布里一層一層剝出來。
他的動作很慢。
很輕。
像怕驚醒什么正在沉睡的東西。
影晨站在他身后,沒有幫忙。
只是看著。
老觀把陶罐放在石臺正中。
罐身那三道裂紋,在安魂枝的光映照下,依然清晰如初。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從褡褳里取出那封泛黃的信。
――不是陳遠那封。
是另一封。
三十年前,陸懷安寫給他、卻沒有寄出的信。
他把信放在陶罐旁邊。
又取出那枚刻著“陳遠”二字的、從未正式授出的實習行者徽記。
放在信旁邊。
然后他站起身。
后退一步。
就那樣站著,看著石臺上那三樣東西。
很久。
影晨開口。
“老爺子?!?
老觀沒回頭。
“你不說點什么?”
老觀沉默片刻。
“……沒什么好說的?!彼f,“欠他的,三十年前就欠了。”
他頓了頓。
“還不上?!?
影晨沒有說話。
他走到老觀身邊,蹲下。
從懷里摸出那枚還沒開始磨的、只切出毛坯的第二枚平安扣。
放在陶罐旁邊。
“這個算我添的?!彼f,“丑了點,但辟邪?!?
老觀低頭看著那枚毛坯平安扣。
邊緣粗糙。
孔也沒打。
只是一塊勉強有了圓形輪廓的骨片。
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從腰間解下那枚系了快一個月的、歪歪扭扭的第一枚平安扣。
放在第二枚旁邊。
“這枚也留下?!彼f,“有個伴?!?
影晨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