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坐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背對著營地,面朝那片幽深的、通往“門”方向的黑暗。
手里捏著那根細長簽子,簽子頂端燃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影晨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老爺子?!?
老觀沒回頭。
“不睡覺?”
“睡不著?!?
老觀沒有問他為什么睡不著。
他只是把那根細長簽子往影晨那邊遞了遞。
影晨接過。
簽子很輕,材質(zhì)不明,但握在手里有一種溫潤的、微微發(fā)燙的感覺。
“這是什么?”
“地衡司的‘引路簽’?!崩嫌^說,“陸懷安送的?!?
影晨愣了一下。
“他送的?”
“嗯?!崩嫌^的聲音很平淡,“那年路過觀脈臺,他硬塞給老夫的。說地底太黑,萬一迷路了,這簽?zāi)苷粘龌厝サ穆??!?
他頓了頓。
“老夫沒用過?!?
影晨低頭看著那根簽子。
微光很弱。
但在這無邊的黑暗里,這點光,足夠讓人看清腳下三尺。
他沉默片刻。
“那今晚怎么想起來用了?”
老觀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那根簽子從影晨手里取回來,收進褡褳。
“……看看它還在不在?!彼f。
影晨沒有說話。
他知道老觀說的“它”不是簽子。
是那個塞簽子的人。
是那段三十年前、只有一面之緣、卻記了一輩子的交情。
他蹲在巖石上,和老觀一起,看著那片幽深的黑暗。
很久。
“老爺子?!?
“嗯?!?
“你說,‘門’后面,到底是什么?”
老觀沉默良久。
“……不知道?!彼f,“去過的人都死了?!?
他頓了頓。
“活著回來的,都說不清楚?!?
影晨沒有說話。
老觀忽然轉(zhuǎn)頭看他。
“你怕?”
影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怕。”他說,“怕得要死?!?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
“但更怕以后想起來,怪自己沒去?!?
他轉(zhuǎn)身,向營地走去。
走出幾步,他回頭。
“老爺子,回去睡吧。”
老觀看著他。
“明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老觀沒有回答。
但他從巖石上站起來,跟了上去。
……
第二天清晨。
灰鼠營的入口處,站著七個人。
兄弟倆。
石鐸。
老觀。
刀疤臉。
壁虎。
阿默。
陳伯依然站在人群最前面,叼著那只從不冒煙的舊煙斗。
藥婆婆站在自己洞窟門口,手里端著一碗還在冒熱氣的、顏色詭異的褐色湯藥。
“喝了再走?!彼f。
影晨第一個走過去。
他接過碗,閉眼,屏息,一仰頭――
咕咚咕咚咕咚。
喝完。
他把碗還給藥婆婆。
“婆婆?!?
藥婆婆抬眼。
“這次回來,我請你喝茶。”
藥婆婆愣了一下。
“你泡的茶?”
“不是,老爺子泡的。”影晨指了指老觀,“他那手藝,地表頂級。”
老觀在旁邊慢悠悠地:“老夫什么時候答應(yīng)過?”
“昨晚?!庇俺棵娌桓纳?,“你坐在巖石上的時候答應(yīng)的?!?
老觀張了張嘴。
想反駁。
但影晨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
他看著影晨的背影,沉默三秒。
“……話多?!彼吐暳R。
但他沒有否認。
……
隊伍出發(fā)。
影晨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陳伯!”
陳伯叼著煙斗,看著他。
“肉湯留著!雙份!我們回來喝!”
陳伯沒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慢慢揚起。
“……行。”他說。
影晨心滿意足地轉(zhuǎn)回身。
他的腳步,比之前任何一次出發(fā),都更穩(wěn)。
――因為他知道,身后有人在等。
――因為他知道,這次要去的地方,會有人陪。
――因為那根三十年前的引路簽,還在老觀的褡褳里。
――因為它要照亮的,不只是回去的路。
還有那些從未真正離開的人,留下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