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還是把它收好。
和那兩枚平安扣、那三瓣陶片、那撮茶末、那枚刻著“陳遠(yuǎn)”二字的徽記，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頭。
“走吧?！彼f，“回家?！?
影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彼f，“回家?！?
……
返程的路，比來時快得多。
不是因?yàn)槁泛米摺?
是因?yàn)槊總€人都想快點(diǎn)回到那盞長明燈下。
影晨走在老觀身后。
他看著那根已經(jīng)熄滅的引路簽，在褡褳里微微晃動。
和那些三十年的東西一起。
他忽然開口。
“老爺子?！?
老觀沒回頭。
“回去之后，再泡一壺茶?！?
老觀的腳步頓了一下。
“……行?！彼f。
影晨笑了。
他快走兩步，與老觀并肩。
“這次我自己泡?！彼f，“你嘗?！?
老觀看他一眼。
“你那水平，能喝？”
影晨想了想。
“至少不會把你毒死?！?
老觀沉默三秒。
“……行?！彼f，“試試。”
……
五個時辰后。
灰鼠營的長明燈，在通道盡頭亮成一點(diǎn)溫暖的、等待已久的光。
陳伯依然叼著那只從不冒煙的舊煙斗。
藥婆婆依然站在自己洞窟門口。
刀疤臉靠在鐵匠鋪的門框邊。
壁虎和阿默并肩站著。
那些影晨叫不出名字、但每天都會在通道里擦肩而過的營民們，依然站在人群邊緣。
影晨遠(yuǎn)遠(yuǎn)看見那點(diǎn)光。
腳步越來越快。
越來越快。
最后幾乎是小跑著沖進(jìn)營門。
“陳伯！”
陳伯叼著煙斗，看著他。
“肉湯還有嗎！”
陳伯的嘴角慢慢揚(yáng)起。
“有。”他說，“一直煨著?！?
影晨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jìn)去。
“快快快！餓死了！今天必須加五份！”
陳伯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他轉(zhuǎn)向后面慢悠悠走來的慕晨。
“順利？”
慕晨點(diǎn)頭。
“‘門’閉上了。”
陳伯愣了一下。
“……閉上了？”
“嗯。”
陳伯沉默片刻。
他把煙斗從嘴里拿下來。
點(diǎn)上火。
深深吸了一口。
緩緩?fù)鲁鰜怼?
那口煙，在通道里慢慢飄散。
像三十年的陰霾，終于散了。
……
兄弟倆的洞府里。
安魂枝被放回載靈陣中央。
七枚鑰匙碎片，并排放在它旁邊。
光芒依然交相輝映。
但比之前，更柔和了。
石鐸蹲在陣法邊，看著那七道光。
眼淚無聲地滑落。
但他這次沒有擦。
他只是蹲在那兒，一邊掉眼淚，一邊傻笑。
影晨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走進(jìn)來，看到這場景，腳步頓了一下。
“……你這是哭還是笑？”
石鐸抹了一把臉。
“都有?！彼f，“影長老，‘門’閉上了?！?
影晨把湯碗遞給他。
“知道。”他說，“我親眼看見的?！?
石鐸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經(jīng)揚(yáng)了起來。
“好喝?！彼f。
影晨在他旁邊蹲下。
“廢話。”他說，“藥婆婆熬的，能不好喝嗎？”
石鐸又喝了一口。
他忽然說：
“影長老?！?
“嗯？”
“謝謝。”
影晨愣了一下。
“……謝什么？”
石鐸看著他。
“謝謝你們帶我去?！彼f，“謝謝你們幫我找到那些東西。謝謝你們讓我親眼看見，‘門’閉上了?！?
他的眼眶又紅了。
但他這次沒有哭。
他只是看著影晨，認(rèn)認(rèn)真真地說：
“謝謝?！?
影晨沉默三秒。
然后他伸手，用力揉了一把石鐸的腦袋。
“行了行了，煽情的話留著以后說?！彼酒鹕?，“先把湯喝完，然后好好睡一覺。明天還有事。”
石鐸被揉得頭發(fā)亂成鳥窩，但眼睛亮得嚇人。
“明天什么事？”
影晨已經(jīng)走到門口。
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教我泡茶?！?
……
入夜。
灰鼠營沉入深深的睡眠。
兄弟倆的洞府里，七道金光靜靜流淌。
影晨躺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捧著那只新陶壺。
茶已經(jīng)泡好了。
是他自己泡的。
他喝了一口。
嗯……還行。
慕晨坐在石桌前，借著安魂枝的光，在石板上寫最后一筆。
“黑心貨?！?
慕晨沒抬頭。
“那罐草籽，發(fā)芽了嗎？”
慕晨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向洞府角落那個陶罐。
罐里的土，不知什么時候，裂開了一道細(xì)小的縫隙。
縫隙里，有一點(diǎn)極細(xì)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綠色。
慕晨沉默片刻。
“……發(fā)了?！彼f。
影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就說嘛?！彼f，“澆點(diǎn)石乳肯定有用?！?
慕晨沒有說話。
但他把那個陶罐，從角落里拿起來。
放在石桌上。
和那七道金光一起。
和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回憶一起。
和這個終于可以安睡的夜晚一起。
影晨看著他。
“黑心貨。”
慕晨抬眼。
“咱們什么時候回地表？”
慕晨想了想。
“等草籽長大?！彼f。
影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彼f，“那得等多久？”
慕晨沒有回答。
但他嘴角微微揚(yáng)起一個弧度。
――多久都行。
――反正有的是時間。
――反正身邊有人陪。
――反正，那盞燈，一直亮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