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屏障之后的世界，和之前截然不同。

不是地形變了。

是那種無處不在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注視感”，濃得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

影晨走在這片黑暗中，總覺得有無數(shù)雙看不見的眼睛正盯著自己后腦勺。他回頭看了七八次，每次都是空蕩蕩的通道，連只巖鼠都沒有。

“黑心貨?！?

慕晨走在他身側(cè)。

“你覺不覺得……這地方比上次更……那個(gè)了？”

慕晨沉默片刻。

“……嗯。”他說，“‘門’快醒了?！?

影晨咽了口唾沫。

“能不能換個(gè)說法？”

慕晨想了想。

“它知道我們來了?！?

影晨沉默三秒。

“……還不如剛才那個(gè)?！?

老觀走在隊(duì)伍最前面，聞?lì)^也不回地丟過來一句：

“怕什么。它又不會(huì)咬人。”

影晨：“你怎么知道？”

老觀：“咬過的人早死了?！?

影晨：“……”

刀疤臉在后面，低聲對(duì)壁虎說：

“影長老好像比上次還緊張。”

壁虎點(diǎn)頭：“我看出來了。他今天話比上次還少。”

阿默面無表情地補(bǔ)充：“少了大概四成?！?

“你們能不能小點(diǎn)聲？”影晨頭也不回，“我聽得見！”

壁虎和阿默立刻閉嘴。

但他們的嘴角，都憋著笑。

……

通道開始向下傾斜。

不是普通的坡道――是那種越來越陡、每一步都要小心別滾下去的陡坡。

地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滑膩的、散發(fā)淡金色熒光的黏液。

石鐸蹲下，用手指沾了一點(diǎn)，湊到鼻尖聞了聞。

“……地脈能量液化后的分泌物?！彼酒鹕?，在旁邊的巖壁上蹭掉黏液，“和之前那種一樣，但濃度高得多。”

他頓了頓。

“這說明――我們到了?！?

話音剛落。

通道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個(gè)巨大的、無法用語形容的空洞。

不是普通的洞穴。

是仿佛整座山都被掏空了、從地底直通不知何處深淵的――無底巨坑。

坑的邊緣，是一圈殘破的、三十年前修建的石質(zhì)圍欄。

圍欄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地衡司的封印符文。

大部分符文已經(jīng)黯淡、碎裂、失去作用。

但最中心的那一圈，還亮著極其微弱的、仿佛隨時(shí)會(huì)熄滅的淡金色光芒。

――和上次一樣。

――又和上次不一樣。

因?yàn)槟侨饷⒌闹醒?，此刻正靜靜地懸浮著一團(tuán)拳頭大的、純粹的金色光球。

光球緩緩旋轉(zhuǎn)。

每一次旋轉(zhuǎn)，都有一圈淡淡的漣漪向四周擴(kuò)散。

石鐸的呼吸停滯了。

“那是……”他的聲音發(fā)顫，“地衡司典籍里記載的……‘門’的封印核心……”

他頓了頓。

“它還在運(yùn)轉(zhuǎn)?！?

老觀站在圍欄邊，低頭看著那團(tuán)光球。

很久。

然后他從褡褳里摸出那封泛黃的信。

雙手捧著。

慢慢舉到光球前。

光球閃爍了一下。

不是紊亂。

是某種――回應(yīng)。

老觀看著那團(tuán)光。

“陸小子。”他說，“老夫來了?！?

光球又閃爍了一下。

比剛才更亮。

老觀低下頭。

沉默片刻。

然后他把那封信，輕輕放進(jìn)光球里。

信紙接觸到光球的瞬間，猛然燃燒起來。

不是被摧毀的燃燒。

是某種――被接納的、被讀懂的、終于送達(dá)的――燃燒。

火焰是金色的。

溫暖。

明亮。

沒有一絲焦臭。

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老觀站在那兒，看著那封信慢慢化為灰燼。

灰燼沒有飄散。

而是融入光球，成為那團(tuán)金色光芒的一部分。

光球猛然亮了一倍。

然后，一圈比之前更強(qiáng)烈、更溫暖的漣漪，從光球中心向四周擴(kuò)散。

漣漪掃過圍欄。

那些黯淡的符文，在這一刻，同時(shí)亮起。

掃過石鐸。

他懷里的安魂枝，光芒暴漲。

掃過影晨。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diǎn)熱。

掃過所有人。

然后，漣漪繼續(xù)擴(kuò)散，向著下方那片無邊的黑暗。

黑暗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沉睡已久的巨獸終于翻了個(gè)身的――嘆息。

那嘆息里沒有惡意。

只有某種――終于被理解的、終于可以安息的――疲憊。

老觀站在圍欄邊。

看著那片黑暗。

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

“走了?！彼f，“茶送完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影晨看見，他的眼角，有一點(diǎn)極細(xì)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水光。

……

石鐸開始布置激活陣法。

七枚鑰匙碎片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圍欄的七個(gè)方位上。

安魂枝放在正中央。

慕晨按照石鐸的指示，在每一枚碎片旁邊注入一絲秩序能量。

碎片依次亮起。

金色的光芒，一道接一道，連成一片。

當(dāng)?shù)谄呙端槠疗鸬哪且豢台D―

整個(gè)空洞都被照亮了。

不是普通的光。

是那種溫暖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讓人從心底里覺得安心的――光。

光芒向下方那片黑暗涌去。

黑暗沒有抗拒。

沒有反擊。

只是靜靜地、慢慢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被光芒吞沒。

那聲嘆息再次響起。

這次比剛才更輕。

像是終于可以閉上眼睛。

……

石鐸跪了下來。

雙手撐地。

額頭觸地。

一下。

兩下。

三下。

“地衡司后學(xué)石鐸，”他的聲音沙啞，“恭送歷代先輩?！?

沒有人說話。

刀疤臉低下頭。

壁虎和阿默并肩站著，沉默不語。

影晨站在那里，看著那片越來越淡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老觀說過的話。

“地衡司的觀脈臺(tái)，選址都在地脈最活躍的節(jié)點(diǎn)。站在臺(tái)上，能看見靈氣像水一樣在地下流?！?

三十年前，陸懷安站在上游觀脈臺(tái)上，看著地脈流向“門”的方向。

三十年后，那道門，終于閉上了。

影晨吸了吸鼻子。

“……媽的?！彼吐暳R。

然后他走到老觀身邊。

“老爺子。”

老觀沒有看他。

“你那信，他收到了?！?

老觀的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

“……嗯?！彼f。

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驚醒什么。

……

隊(duì)伍在圍欄邊站了很久。

沒有人說話。

連影晨都沒有說話。

但他看見，老觀從褡褳里摸出那根引路簽。

簽子已經(jīng)徹底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