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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我一個奸臣要死了,你們哭什么?【

“是!”

王爺接過屬下遞來的家書,看了眼那名負責觀察他的太監(jiān),旋即拆開家書,逐字逐句的查看。

直到看完家書里面的所有內容,他才輕輕地放在桌上,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揉著眉心。

老頭子……你這試探,也太直白,太狠辣了些……

用母妃的手,來點燃兒子們的野心?你是嫌現(xiàn)在的火還不夠旺嗎?

還是說……你已經(jīng)開始懷疑到我的頭上了?

種種念頭在他心中電閃而過。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母妃寫下這封信時是何等的驚恐和無奈,也能感受到這薄薄一張紙背后所蘊含的、來自他父皇那冰冷刺骨的猜忌和帝王心術。

這是一種陽謀。

是父皇在逼他們這些兒子表態(tài),逼他們暴露野心,或者逼他們犯錯。

如果他們表現(xiàn)得過于熱切,便是覬覦儲位,其心可誅。

如果他們表現(xiàn)得過于謙退,則顯得虛偽,同樣引人懷疑。

甚至,如果他們毫無反應,也可能被解讀為城府極深,包藏禍心。

沉默良久,王爺重新睜開眼。

那雙銳利的眼眸中,此刻沒有了平日的慵懶,也沒有了在黑暗房間內的冷靜沉著,反而流露出一種近乎真實的疲憊和一絲難以喻的、被至親之人如此算計的痛楚。

他提起筆,卻沒有立刻蘸墨,而是對著空白的信紙,仿佛在自自語。

聲音低沉而沙啞,恰好能讓隱藏在書房外的探子和奉命觀察他反應的太監(jiān)隱約聽到:

“父皇啊父皇……您這是要把兒子們,都放在火上烤啊……”

他的語氣中帶著濃濃的無奈,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大哥剛去,尸骨未寒,朝局動蕩,您不思穩(wěn)定人心,反而用這種手段來試探自己的骨肉……”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容:

“儲君之位?那是天子欽定,豈是兒臣敢妄加議論的?”

“兒臣只想為父皇守好這遼闊的疆土,使我大明的百姓能安居樂業(yè),便是對父皇、對大哥最好的交代……”

這番話,聽起來情真意切,充滿了忠君愛國、不慕權位的‘賢王’風范,更是將對大哥朱標的兄弟之情抬了出來,占據(jù)了道德制高點。

但若仔細品味,那句‘天子欽定,豈是兒臣敢妄加議論’,又隱隱透著一絲對父皇這種試探方式的不敢茍同和輕微抗議。

說完這些,他似乎下定了決心,開始蘸墨書寫。

他寫得很慢,字跡沉穩(wěn)有力,一如他平日的風格。

回信的內容與他剛才的自語幾乎一致。

先是表達了對父皇的身體和朝局的擔憂,接著深切緬懷了大哥朱標。

然后鄭重申明自己絕無覬覦儲位之心,只愿為國效力,最后懇請父皇保重龍體,勿要為此等事過度操勞。

通篇下來,態(tài)度恭順,辭懇切,情真意濃。

完全是一副‘忠孝賢王’的模樣,找不到任何可供指摘的野心流露。

寫完后,他仔細封好信件,朝那名觀察他的太監(jiān),客氣道:“有勞公公,即刻送往京城,呈報父皇?!?

他的語調十分平淡,聽不出任何異常。

做完這一切,他便再次靠回椅背,望著跳動的燭火,臉上那抹苦澀和疲憊漸漸褪去,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慵懶和平靜。

只是,在那平靜的眼底最深處,一絲極淡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光芒,一閃而逝。

那光芒并非是對儲位的熱切渴望,更像是一種洞悉了棋局走向后的、冰冷的了然和一種被逼到墻角后、不得不更加謹慎隱忍的決絕。

老頭子,你的試探,我接下了。

但我不會讓你抓到任何把柄。

這盤棋……還長著呢。

書房內外,無論是觀察的太監(jiān),還是陰影中的探子,將王爺看到信后的錯愕、苦澀、無奈的低語、以及那封情真意切又毫無野心的回信內容,都一一記錄下來。

他們無法判斷王爺這番表現(xiàn),究竟是發(fā)自內心的忠孝,還是一場極其高明的、連細微表情和語氣都控制得恰到好處的表演。

而這份模糊不清、難以辨別的反應,跟其他藩王收到信后的反應,被迅速加密,陸續(xù)送往了應天府,擺在了老朱的案頭。

……

此時,老朱依舊坐在華蓋殿內,看著云明遞上來的一封封回信。

雖然大多的回信都跟王爺一樣,都是一副誠惶誠恐、忠心耿耿、并無異心的態(tài)度,但向來多疑的老朱,自然不會輕易相信。

因為他始終覺得,自己這些兒子中,肯定有一個是幕后黑手,或者幕后黑手的幫兇。

“老四那邊可有回信?”

老朱放下手中的一份回信,看不出喜怒的追問道。

“回皇爺,有的。”

云明連忙躬身,然后從身后的托盤中,拿起燕王朱棣的回信,遞給老朱。

只見老朱接過信件,二話不說的就拆開了,旋即拿出里面的信紙,展開查看。

父皇明鑒,兒臣遠鎮(zhèn)北疆,夙夜匪懈,唯知盡忠王事,拱衛(wèi)社稷。

大哥仁厚賢明,兒臣素來敬仰,聞其噩耗,悲痛欲絕,豈敢有半分不臣之心、齷齪之念?

今二哥、三哥、五弟獲罪,兒臣雖痛心疾首,然國法如山,兒臣絕無異議,唯愿父皇保重龍體。

然,樹欲靜而風不止。兒臣身處嫌疑之地,百口莫辯。

為表清白,兒臣懇請父皇,即刻下旨,削去兒臣王爵,召兒臣回京,圈禁高墻!

兒臣愿交出兵權,卸甲歸京,常伴父皇膝下,以全忠孝,以息物議!

北疆防務,可委馮勝、傅友德等老成持重之國公,定保無虞!

兒臣棣,泣血頓首,伏惟父皇圣裁!

以退為進!主動請求削爵圈禁!

這是極其大膽的一步,也是極其高明的一步。

他知道老朱多疑,越是辯解,越是顯得心虛。

反而這種主動放棄權力、甚至不惜以自身為質的態(tài)度,最能打消皇帝的疑心。

同時,這也將了他父皇一軍。

如果老朱真的準了,等于自斷臂膀,削弱北疆防御。

如果不準,那就證明老朱至少目前還信任他,或者還需要他鎮(zhèn)守北疆。

而老朱看著朱棣這封辭懇切、甚至可以說是聲淚俱下的長信,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看得極其仔細,每一個字,每一處轉折,甚至墨跡的濃淡,都仿佛要從中榨出隱藏的信息。

當看到朱棣主動請求削爵圈禁時,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

老四啊老四……你倒是真舍得下本錢!

他不得不承認,朱棣這番應對,堪稱完美。

態(tài)度恭順,情感真摯。

對罪證的分析,既有撇清,又有‘建設性’的引導。

最關鍵的是這‘以退為進’的請求,幾乎堵死了他立刻發(fā)作的可能。

是真心悔過,以表忠誠?還是……以極大的隱忍,行更深的韜晦之策?

老朱的疑心病,讓他無法完全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這個能力出眾、軍功赫赫的四兒子。

他將信緩緩放下,目光投向殿外。

云明適時地呈上了另一份密報,是關于北平燕王府近日動向的。

如今的北平燕王府,閉門謝客,屬下禁足,與外界聯(lián)系幾乎斷絕。另外,北疆那邊還隱隱傳出了關于燕王‘失寵’的流。

收縮得如此徹底……是怕了?還是在暗中籌劃著什么?

老朱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提起朱筆,在那封朱棣請求削爵的信上,批下了回復。

他沒有同意削爵圈禁,甚至沒有直接回應這個請求,只是寫了寥寥數(shù)語:

爾之忠懇,咱已知之。北疆重地,非爾不可,當好生鎮(zhèn)守,勿負咱望。

京中之事,咱自有裁斷,爾不必過慮。

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勉勵,但其中蘊含的帝王心術,卻深不可測。

這既是對朱棣此番應對的‘認可’,也是一種更深的控制。

說白了就是,我依舊需要你,但也仍然懷疑你,你繼續(xù)在北平待著,在我的眼皮底下,替我守著邊疆,也隨時準備接受我的下一次審視。

同時,老朱又對云明下達了新的指令:“云明!”

“奴婢在!”

云明立刻躬身領命。

“傳咱旨意,讓蔣將老四指出來的那幾個江南和致仕老臣的線索,給咱往深里查!一查到底!”

“另外,對燕王府的監(jiān)視,提升到最高等級!就算他閉門不出,給咱盯死他王府周圍的每一只蒼蠅!”

他不會因為朱棣完美的應對就放松警惕,反而會更加警惕。

他就像最有耐心的獵人,知道最狡猾的狐貍,往往會用最無害的姿態(tài)來麻痹對手。

……

不知不覺間,三日一晃而過。

作為掀起雷霆風暴的‘罪魁禍首’,被押出了詔獄牢房。

此時的應天府,陽光正好,萬人空巷。

從詔獄到西市刑場的漫長官道上,早已被黑壓壓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士農(nóng)工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條被錦衣衛(wèi)嚴密把守的通道上。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喻的、混合著興奮、恐懼、好奇與悲憫的復雜情緒。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只見通道盡頭,一隊殺氣騰騰的錦衣衛(wèi)緹騎率先開道。

隨后,一輛囚車在沉重的車輪聲中緩緩駛來。

囚車里,站著的正是張飆。

他依舊穿著那身相對干凈的囚服,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慵懶的笑意。

與周圍肅殺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沒有像尋常死囚那樣頹喪或恐懼,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道路兩旁的人群,目光平靜,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狗官!奸臣!死有余辜!”

有不明真相、或被煽動的百姓高聲咒罵著,扔出爛菜葉。

但更多的是,沉默。

在這沉默的人群中,有一些特殊的面孔。

在刑場一側臨時搭建的觀刑臺上,坐著被老朱特意‘恩準’前來觀刑的燕王府三兄弟、李景隆、郭英。

朱高熾面無表情,手中的佛珠卻幾乎要被捻斷。

朱高煦雙目赤紅,拳頭緊握,青筋暴起。

朱高燧則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李景隆和郭英,則神色復雜,看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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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月臉色蒼白,緊緊抓著妹妹的手,不敢抬頭。

朱明玉則咬緊嘴唇,倔強地看著囚車方向,眼圈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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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更外圍的人群中,一些穿著低級官服、或普通百姓衣著的人,正拼命壓抑著情緒。

那是被老朱從詔獄里放出來、官復原職的沈浪、孫貴、李墨、武乃大,以及當初跟隨張飆審計、討薪的底層官吏們。

他們看著囚車中那個曾經(jīng)帶領他們‘瘋’過、‘鬧’過、試圖撕開‘黑暗’的身影,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眼眶發(fā)熱。

更遠處,還有一些穿著破舊軍服、或帶著家眷的老兵。

他們曾經(jīng)是‘以資抵債’的受益者,此刻也都沉默地看著,渾濁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

囚車緩緩駛過他們面前。

張飆的目光掃過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到了沈浪等人通紅的眼眶,看到了老兵們無聲的淚水,看到了朱高燧抽動的肩膀,看到了朱明玉強忍的悲憤……

他臉上的慵懶笑意微微一頓,隨即,卻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更加燦爛、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笑容。

他用帶著枷鎖的手,有些費力地指了指那些正在偷偷抹淚的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附近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他標志性的調侃語氣:

“喂!我說你們……”

“哭什么哭?!”

“我一個禍亂朝綱、誹謗圣學、十惡不赦的大奸臣,今天終于要伏法了!”

“你們不該拍手稱快,放鞭炮慶祝嗎?!”

“怎么還哭上了?。苦??”

他的語氣輕松得仿佛在開玩笑,但那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極快的、無人能懂的柔和與釋然。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擊潰了許多人強忍的堤壩。

“嗚嗚嗚――!”

哭聲變得更兇了。

哎,真搞不懂你們這些人

明明是皆大歡喜的事,搞得我真像要死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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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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