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柵欄門后的傳達室里,電話聽筒被重重擱下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個看門的大爺背著手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狐疑,手里的大茶缸蓋子敲得叮當響。
“運氣算你們好?!贝鬆斏舷麓蛄恐櫮洗ǎ抗庠谀请p還算干凈的解放鞋上停了一瞬,“業(yè)務(wù)科的張副科長正好在,聽說縣里有新品送來,讓你們進去。不過丑話說前頭,要是拿些爛紅薯、干蘑菇進去糊弄人,出來的時候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哪能呢,您擎好兒吧。”
顧南川也不多話,沖大爺一抱拳,拉起沈知意就往里走。
外貿(mào)局的大院里種著兩排高大的法國梧桐,落葉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紅磚辦公樓透著股蘇式的莊重,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來的打字機敲擊聲。
沈知意的手心里全是汗,滑膩膩的。
她緊緊攥著顧南川的袖口,這里的每一塊地磚仿佛都寫著“肅靜”和“威嚴”,壓得她有些透不過氣。
“別慌?!鳖櫮洗恳暻胺?,步子邁得穩(wěn)健,“這里是做買賣的地方,不是審犯人的局子。咱們手里有貨,腰桿就要硬?!?
上了二樓,最東頭的一間辦公室門虛掩著。
顧南川抬手敲了敲門框。
“進?!?
屋里煙霧繚繞。
一張巨大的紅漆辦公桌后,坐著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
他手里夾著煙,正皺著眉翻看一堆文件,連頭都沒抬。
“張科長,我是紅旗公社的顧南川?!鳖櫮洗ㄗ哌M去,把背簍輕輕放在地上,沒卑躬屈膝,也沒過分熱情,只是站在桌前三步遠的地方。
張副科長從文件堆里抬起頭,透過厚厚的眼鏡片,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看到沈知意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和頭上的藍布巾時,他眉頭皺得更緊了。
“縣招待所劉建設(shè)介紹來的?”張副科長彈了彈煙灰,語氣里透著股不耐煩,“劉建設(shè)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什么人都往局里塞?東西呢?拿出來看看。要是又是那些什么剪紙、泥人,就不用擺出來了,庫房里堆得都發(fā)霉了?!?
這年頭,為了創(chuàng)匯,各地沒少送土特產(chǎn)來,但真正能被外商看上的寥寥無幾。
顧南川沒急著辯解。
他轉(zhuǎn)身,沖沈知意點了點頭。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
她走上前,動作輕柔地揭開背簍上的粗布,雙手捧出了那只被顧南川視若珍寶的“仙鶴”。
辦公室里的光線有些暗。
但這只金黃色的仙鶴一亮相,仿佛自帶了一束光。
麥稈經(jīng)過熏蒸和漂白,呈現(xiàn)出一種象牙般的溫潤質(zhì)感。
那修長的鶴頸優(yōu)雅地彎曲著,每一片羽毛都層次分明,是用極細的麥絲層層疊壓而成,甚至能看清羽毛上的紋理。
鶴嘴微張,似在鳴叫,雙腿纖細卻有力地抓在一塊深褐色的老樹根底座上。
靜。
死一般的靜。
張副科長手里的煙燒到了手指,燙得他猛地一哆嗦,煙灰掉了一桌子。
他顧不上擦,整個人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上半身探過桌子,死死盯著沈知意手里的東西。
“這……這是麥草?”張副科長的聲音有些變調(diào),那是極度震驚后的失態(tài)。
“是麥草?!鳖櫮洗ㄟm時開口,聲音平穩(wěn),“但經(jīng)過我們的手,它就不再是燒火的柴火,而是東方的藝術(shù)?!?
張副科長繞過辦公桌,大步走到沈知意面前。
他伸出手想摸,又怕手上的汗?jié)n弄臟了這精貴的玩意兒,手懸在半空,顫抖著。
“這工藝……這構(gòu)思……”張副科長喃喃自語,“我干外貿(mào)十年了,竹編、藤編見多了,把麥草玩成這樣的,頭一回見?!?
他猛地抬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沈知意:“這是你編的?”
沈知意有些局促,但看到對方眼里的驚艷,那股子屬于手藝人的自信又回到了身上。她輕輕點了點頭:“是我和……和我愛人一起琢磨的。底座是他設(shè)計的,造型是我修的?!?
“好!好??!”張副科長激動地搓了搓手,剛才那股子傲慢勁兒早飛到九霄云外去了,“這東西有名字嗎?”
“松鶴延年?!鳖櫮洗▓蟪鲆粋€早就想好的名字,“寓意吉祥長壽,最符合咱們中華文化的調(diào)性,也討老外的彩頭?!?
“松鶴延年……好名字!”張副科長轉(zhuǎn)身回到桌邊,拿起電話就要搖人,但手剛碰到話筒又停住了。
他轉(zhuǎn)過身,眼神變得精明起來,那是商人的眼神。
“小同志,東西是好東西。但你知不知道,咱們外貿(mào)局收貨,那是有標準的。你這東西再好,也就是個手工藝品,能不能換回外匯,還是個未知數(shù)?!?
張副科長坐回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那是壓價的前奏。
“而且,麥草這東西,容易受潮、發(fā)霉、長蟲。要是運到國外壞了,那就是外交事故。這風險,我們局里可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