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百貨大樓。
這地方也就是個三層樓高,但在此時的老百姓眼里,那是頂天的富貴窩。
旋轉(zhuǎn)門一推,一股子雪花膏混合著新布料的味道撲面而來。
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
沈知意腳下那雙新布鞋在門口頓住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身上打著補丁的舊褂子,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穿著的確良襯衫、甚至穿著皮鞋的城里人。
自卑像野草一樣,從心里那個陰暗的角落里瘋長出來。
“南川……要不,別進去了?!?
她聲音很小,手往回縮,“我有衣服穿,洗洗還能穿好幾年……”
“那叫衣服?”
顧南川沒回頭,手勁兒卻大得驚人,一把將她拽進了那扇旋轉(zhuǎn)門。
“那叫破爛?!?
他拉著她,徑直穿過擁擠的一樓日用品區(qū),直奔二樓的成衣柜臺。
“沈知意,你給我記住了?!?
顧南川一邊走,一邊側(cè)過頭,目光落在她局促的臉上。
“咱們現(xiàn)在是給國家賺外匯的人。你見過哪個跟洋人做生意的首席設(shè)計師,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
“那是丟國家的臉?!?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沈知意沒話說了。
二樓比一樓清凈不少。
玻璃柜臺里,掛著一件件時髦的成衣。
有當(dāng)下最流行的“的確良”碎花襯衫,有列寧裝,甚至還有幾條布拉吉連衣裙。
顧南川的目光在柜臺里掃了一圈,最后指著掛在最中間的一套衣服。
那是一件米白色的翻領(lǐng)襯衫,配一條藏藍色的半身長裙,剪裁大方,看著就透著股書卷氣。
“拿這套給她試試。”
顧南川敲了敲玻璃柜臺。
柜臺后面,一個燙著卷發(fā)、涂著紅嘴唇的售貨員正對著小鏡子描眉。
聽見動靜,她眼皮子都沒抬,從鏡子里斜了一眼顧南川那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工裝,又瞥了一眼縮在他身后的沈知意。
“那套二十八塊,還得要五張工業(yè)券?!?
售貨員描完最后一筆眉毛,才慢悠悠地轉(zhuǎn)過身,手里拿著瓜子嗑了一顆,“這可不是供銷社的大路貨,那是上海那邊來的新款。臟了壞了你們賠不起,只看不試?!?
這年頭,百貨大樓的售貨員那是“八大員”之一,眼睛通常都是長在頭頂上的。
沈知意一聽這價格,臉都白了。
二十八塊!
這夠一個普通工人干一個月的活了!
“南川,太貴了,咱們走吧……”她伸手去拉顧南川的袖子。
顧南川沒動。
他看著那個一臉鄙夷的售貨員,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把手伸進懷里。
“啪!”
一張嶄新的大團結(jié),還有一疊花花綠綠的票證,被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柜臺上。
聲音清脆,把售貨員嚇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我讓你拿,你就拿?!?
顧南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哪那么多廢話?怕老子沒錢?”
那疊票證里,不僅有糧票,還有剛才在外貿(mào)局張副科長給的工業(yè)券,甚至還有幾張稀罕的僑匯券。
售貨員是個識貨的。
看到僑匯券的那一刻,她臉上的鄙夷瞬間僵住了,緊接著換上了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年頭,能拿出僑匯券的,那家里肯定是有海外關(guān)系的,那是真正的“大戶”。
“哎喲……同志,您看我這眼拙……”
售貨員立馬換了一副笑臉,手腳麻利地把那套衣服取了下來,“這就拿,這就拿!這姑娘身段好,穿這身肯定好看!”
顧南川沒搭理她的變臉,接過衣服,直接塞進沈知意懷里。
“去換。那個試衣間?!?
沈知意抱著衣服,像是抱著一團火。
她暈暈乎乎地進了試衣間。
顧南川背著手,站在柜臺前,目光卻已經(jīng)飄向了旁邊的化工原料區(qū)。
賺錢是為了什么?
不就是為了此刻不用看人臉色,能挺直腰桿說話嗎?
幾分鐘后。
試衣間的簾子動了動。
一只穿著嶄新黑布鞋的腳邁了出來。
緊接著,沈知意走了出來。
周圍原本還在挑衣服的幾個顧客,動作都停住了。
售貨員更是張大了嘴巴,連推銷的話都忘了說。
米白色的襯衫襯得她膚色如玉,原本因為營養(yǎng)不良而顯得蒼白的臉,此刻因為羞澀泛起淡淡的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