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的轟鳴聲像是一首不知疲倦的勞動號子,在牛棚里回蕩了一整天。
日頭偏西,最后一抹余暉灑在院子里堆積如山的成品上。
那些被透明塑料膜封得嚴絲合縫的“松鶴延年”,在夕陽下折射出一種令人迷醉的高級質感。
“三百五十個!”
沈知意放下手里的記賬本,聲音雖然疲憊,卻透著掩飾不住的驚喜。
她摘下口罩,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臉頰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
屋里的工人們齊齊吸了一口涼氣。
三百五十個!
按之前定下的工價,哪怕是負責最后一道打包工序的二癩子,今天也能拿到一塊五毛錢!
“發(fā)錢?!鳖櫮洗◤哪侵缓谄ぐ锾统鲆豁沉沐X,動作干脆利落。
當那帶著體溫的票子真切地落在掌心時,牛棚里的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桂花嫂捧著錢,眼眶都紅了;二癩子更是把那幾張紙幣湊到鼻子底下,狠狠吸了一口那股子油墨味。
“南川哥,明兒我還能早點來不?我不怕累!”二癩子咧著嘴,露出一口大黃牙。
“只要活干得好,這門隨時開著?!鳖櫮洗ㄕ诓潦脵C器上的油污,頭也沒回。
就在大伙兒喜氣洋洋準備收工回家的時候,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哭嚎聲,像是一把生銹的鋸子鋸在人心口上。
“顧南川!你個殺千刀的!你還我閨女!你還我清芷啊!”
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王翠花披頭散發(fā),眼珠子通紅,像個從墳地里爬出來的厲鬼,揮舞著兩只枯瘦的爪子就沖了進來。
她身后還跟著幾個魏家的本家親戚,一個個手里拿著扁擔、鋤頭,氣勢洶洶。
魏清芷被抓,王翠花這是來拼命了。
“大家都來看看?。∵@顧家的小畜生,為了自己發(fā)財,陷害我閨女坐牢?。时M天良??!”
王翠花一進院子就往地上一滾,拍著大腿哭天搶地,那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了。
屋里的工人們都愣住了。
這王翠花是村里出了名的潑婦,撒起潑來連大隊長都頭疼,誰也不敢輕易招惹。
沈知意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往顧南川身后躲了躲。
顧南川放下手里的抹布,慢慢轉過身。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意,就像是在看一場拙劣的猴戲。
“哭完了嗎?”顧南川淡淡地開口。
“沒完!顧南川,今天你要是不把我閨女弄出來,再賠我一千塊錢精神損失費,我就……我就撞死在你這機器上!”
王翠花見顧南川不慌,心里更恨,爬起來就要往那臺墨綠色的封口機上撞。
那可是全村人的“印鈔機”!
還沒等顧南川動手,旁邊原本縮著的桂花嫂突然尖叫一聲:“攔住她!別讓她碰機器!”
這一嗓子像是點燃了炸藥桶。
二癩子第一個反應過來。
這機器要是壞了,他明天的一塊五毛錢找誰要去?
那是斷他的財路啊!
“去你娘的!”二癩子把手里的錢往兜里一揣,像條護食的惡狗一樣沖上去,一把揪住王翠花的后脖領子,硬生生把她給拽了回來。
“哎喲!打人啦!顧南川指使流氓打老人啦!”王翠花順勢往二癩子身上一賴,又抓又撓。
“都給我住手?!?
顧南川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膽寒的威壓。
他大步走過去,單手撥開二癩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撒潑的王翠花。
“王翠花,你搞清楚兩件事?!?
顧南川伸出兩根手指,指尖上還沾著機油,黑得發(fā)亮。
“第一,魏清芷坐牢,是因為她縱火燒屋,差點燒死兩條人命,還燒毀了國家出口物資。這是國法難容,不是我顧南川陷害?!?
“第二,”顧南川指了指身后那臺機器,又指了指周圍那些義憤填膺的工人,“這臺機器,現(xiàn)在是省外貿局定點的生產(chǎn)設備。你剛才要是真撞上去了,那就是破壞國家生產(chǎn),跟你閨女一個罪名?!?
“到時候,你們娘倆正好在號子里團聚,還能省一份探監(jiān)的路費?!?
這話太毒了。
王翠花被噎得直翻白眼,但她畢竟是滾刀肉,眼珠子一轉,指著那堆成品喊道:“我不管!反正你顧南川發(fā)了財,我閨女遭了罪!這錢都是黑心錢!我要把它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