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農機站的后院里，堆滿了淘汰下來的廢舊機械，像是一片鋼鐵墳場。

空氣里彌漫著機油味和鐵銹味。

顧南川站在一臺大家伙面前，伸手拍了拍那厚實的鑄鐵外殼。

這是一臺東方紅牌12馬力單缸柴油機，大飛輪，搖把啟動，典型的“拖拉機頭”。

雖然漆面斑駁，油箱蓋上還甚至癟了一塊，但顧南川看了一眼那黑得發(fā)亮的排氣管口，就知道這玩意兒缸壓足，勁兒大。

“這可是好東西，除了費點油，動靜大了點，沒別的毛病?！鞭r機站的李站長手里夾著煙，斜眼看著顧南川，“也就是你們外貿基地有批條，不然這種淘汰下來的‘戰(zhàn)備物資’，一般人可弄不走?！?

“就要它了?！鳖櫮洗]廢話，數出三百塊錢，外加兩條“大前門”，塞進李站長手里，“李站長，還得麻煩您派輛車，幫我送回周家村。這大家伙，我扛不動?！?

“好說?！崩钫鹃L收了錢煙，臉上笑開了花。

搞定了“備胎”，顧南川沒急著回村。

他拐了個彎，去了趟縣供銷社的后巷。

那里有個不起眼的小茶館，是縣里倒爺和消息靈通人士的聚集地。

顧南川要了一壺高碎，坐在角落里，目光卻透過窗戶縫，死死盯著供銷社的后門。

他在等。

根據前世的記憶，王大發(fā)這個采購員之所以能混得風生水起，靠的就是“螞蟻搬家”。

每個月月底盤點前，他都會偷偷把倉庫里的緊俏貨dd白糖、香煙、甚至布料，倒騰出來賣給黑市，然后再用次充好把賬抹平。

今天，正是月底。

果然，不到半個鐘頭，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現了。

王大發(fā)穿著那身標志性的四個兜中山裝，推著一輛二八大杠，后座上綁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面蓋著破雨衣。

他左顧右盼了一番，確認沒人注意，便一頭鉆進了離茶館不遠的一條死胡同。

顧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沒跟進去抓現行。

那種蠢事他不會干。

抓賊要拿臟，但更要讓賊自己把脖子伸進絞索里。

顧南川從懷里掏出鋼筆，在隨身帶著的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

他沒寫舉報信，而是寫了一串數字。

那是剛才王大發(fā)推車出來的時間，以及那兩個麻袋的大致重量，還有接頭人的特征。

寫完，他把紙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信封，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寫上：縣革委會紀檢組收。

“王大發(fā)，這份禮，夠你喝一壺的?！?

顧南川把信封扔進郵筒，轉身大步離開。

回到周家村，天已經擦黑了。

牛棚里依舊燈火通明，封口機“嗡嗡”的轟鳴聲傳出老遠。

沈知意正帶著工人們趕工，三百個任務量，還差最后五十個。

顧南川指揮著農機站的師傅把柴油機卸在院子角落里，找了塊油布蓋上。

剛送走師傅，顧南川還沒來得及進屋喝口水，屋里的燈突然閃了兩下。

緊接著，“啪”的一聲。

整個牛棚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封口機的轟鳴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慣性帶來的幾聲空轉。

“咋回事？停電了？”

“這正干到節(jié)骨眼上呢！”

屋里的工人們瞬間慌了神。

黑暗中，有人碰翻了裝麥草的籃子，發(fā)出一陣亂響。

“都別動！”沈知意清亮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股子鎮(zhèn)定人心的力量，“大家坐在原位，別踩壞了貨！桂花嫂，點煤油燈！”

一豆昏黃的燈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