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周家村,霧氣還沒散盡,空氣里夾雜著泥土的腥氣和柴火妞的煙味。
顧南川起了個大早。
他沒急著去車間,而是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用涼水抹了把臉,那股子冰涼勁兒順著毛孔鉆進去,把昨晚數(shù)錢帶來的亢奮壓下去大半。
沈知意正坐在灶臺前添柴,火光映著她的臉,恬靜得像幅畫。
鍋里熬著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順著門縫往外飄。
“南川,真要去包山?”沈知意把一碟咸菜疙瘩切成細(xì)絲,淋上香油,端到桌上。
她雖然不懂生意經(jīng),但也知道那五百塊錢的分量。
在這個大家都恨不得把房前屋后都種上紅薯填飽肚子的年頭,花巨資去包一片不長莊稼的荒山,聽著就像是把錢往水里扔。
“必須包。”顧南川擦干手,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胃里暖烘烘的,“知意,咱們現(xiàn)在的命門就在原料上。二癩子他們滿山跑,今兒割一百斤,明兒可能就只有五十斤。萬一哪天別的村眼紅了,把山一封,咱們這機器就得停擺?!?
他放下碗,筷子在桌上虛畫了一個圈。
“我要把大青山北坡那五百畝荒地,變成咱們南意廠的后花園。到時候,我想種什么就種什么,想什么時候割就什么時候割。這叫手中有糧,心中不慌?!?
吃過早飯,顧南川把那五百塊錢揣進貼身口袋,騎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直奔紅旗公社。
公社大院里,陳書記正捧著個搪瓷茶缸,對著辦公桌上那份《人民日報》樂得合不攏嘴。
報紙上顧南川和沈知意的照片,被他用紅筆圈了個大圈,旁邊還批注了“紅旗公社之光”幾個字。
“喲,南川來了!”一見顧南川進門,陳書記立馬放下報紙,熱情地招呼,“正想找你呢!縣里來了電話,說咱們這個出口基地的牌子掛得好,要給咱們公社記集體功!”
顧南川把車停好,也沒客套,開門見山:“書記,記功是好事。但我今兒來,是想給咱們公社再添把火。”
“啥火?你說!”陳書記現(xiàn)在看顧南川,那就是看財神爺。
“我想承包大青山北坡那五百畝荒地?!鳖櫮洗ㄕZ氣平淡,像是在說買二斤白菜。
陳書記端茶缸的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濺了幾滴在手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啥?包荒地?”陳書記瞪大了眼,以為自己聽岔了,“南川,你沒發(fā)燒吧?那北坡全是碎石砬子,土層薄得連紅薯都長不大,那是有名的‘鬼見愁’。你要那破地干啥?”
“種草。”顧南川吐出兩個字。
陳書記徹底懵了。
他放下茶缸,繞過辦公桌,走到顧南川面前,伸手想摸摸他的額頭。
“南川啊,我知道你現(xiàn)在手里有兩個錢,但這錢也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放著好好的良田不種,跑去荒山上種草?這要是傳出去,老百姓得戳咱們脊梁骨,說咱們是敗家子!”
“書記,您聽我說?!鳖櫮洗ú换挪幻?,從包里掏出一把金絲草,那是昨天特意挑選出來的極品,“這草在您眼里是爛草,但在洋人眼里,這就是美金?!?
“咱們現(xiàn)在的原料全是靠天吃飯,質(zhì)量參差不齊。我要在那片荒地上,專門培育這種金絲草,還有適合編織的長桿麥。我要搞科學(xué)種植,搞標(biāo)準(zhǔn)化生產(chǎn)?!?
顧南川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而且,這地我不是白要。我出錢租。一年一百塊,我先交五年的,五百塊一次付清?!?
“五百塊?”陳書記的嗓門拔高了八度。
這年頭,公社一年的機動經(jīng)費也就幾百塊。
那片荒山扔在那兒幾十年了,除了長野兔子,連個鬼影都沒有。
現(xiàn)在竟然有人愿意出五百塊來租?
“南川,你……你是認(rèn)真的?”陳書記盯著顧南川的眼睛,想從里面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顧南川沒說話,直接把那包用報紙裹著的五百塊錢掏出來,往桌上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