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那幫京城來的“欽差大臣”,南意廠的紅磚大院里,空氣并沒有因此變得輕松,反而像是一張繃緊了的弓,隨時可能崩斷。
機器的轟鳴聲依舊,但工人們干活時,眼神里多了一絲不安,時不時往辦公樓的方向瞟。
剛才那場交鋒,雖然顧南川贏了,但那種“公家要收廠子”的傳,就像長了腿一樣,鉆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辦公樓二樓,煙霧繚繞。
顧南川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腳邊是一地的煙頭。
他對面,蘇景邦正拿著一塊眼鏡布,反復擦拭著那副已經有了裂紋的眼鏡,神色凝重得像是在審視一份死刑判決書。
“南川,這只是個開始?!碧K景邦戴上眼鏡,聲音沙啞,“錢處長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個問題dd‘所有制’,是咱們的死穴?!?
“咱們現在掛靠在公社名下,名為集體,實為私營。這在政策不明朗的時候,就是把柄。只要上面風向一變,哪怕是一張小小的紅頭文件,就能把咱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一夜之間收歸國有?!?
蘇景邦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擊:“到時候,你顧南川就是個非法侵占集體資產的罪人。這五十萬貸款,這二十三萬美金的訂單,都會變成射向你的子彈?!?
沈知意坐在角落里,手里緊緊攥著那份外貿合同,臉色蒼白。
她太清楚那種“大勢所趨”下的無力感了,當年的沈家,不就是這么沒的嗎?
顧南川掐滅了手里的煙,吐出一口濁氣。
“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面迎風招展的五星紅旗。
“這就是我為什么要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非要去趟深圳不可的原因?!?
顧南川轉過身,目光如炬。
“林副書記給的那張‘試點單位’的批文,在省里是尚方寶劍,但在部里眼里,那就是一張廢紙。咱們得找個更硬的靠山,找個能真正允許‘私營’兩個字存在的地方?!?
“深圳蛇口?!鳖櫮洗ㄍ鲁鲞@四個字,“那里正在炸山填海,那里有一位老人在畫圈。那里,是全中國唯一允許‘離經叛道’的地方?!?
“我要去那里,搞一張合資企業(yè)的牌照。把南意廠變成中外合資,或者特區(qū)關聯企業(yè)。只有這樣,咱們這只鳳凰,才算是真正穿上了防彈衣。”
蘇景邦的眼睛猛地亮了。
“合資……這招妙!這招叫借船出海,金蟬脫殼!”蘇景邦激動地站起來,“只要有了外資背景,哪怕只有一美元,咱們的性質就變了。地方上想動咱們,就得掂量掂量‘破壞招商引資’的罪名!”
“對?!鳖櫮洗ㄗ叩綁叺谋kU柜前,擰開密碼鎖,從里面拿出一個沉甸甸的黑皮包。
“嚴老,給我拿五千塊現金,再開一張兩萬塊的匯票。”
“二癩子,去把我的行李收拾好。不用多,幾件換洗衣服就行。”
“今晚,我就走?!?
“這么急?”沈知意猛地站起來,聲音有些發(fā)顫,“南川,廠里現在人心不穩(wěn),你這一走……”
“我走了,他們才安心?!鳖櫮洗ㄗ叩缴蛑饷媲?,雙手握住她的肩膀,眼神溫柔卻堅定,“知意,我留在這兒,就是個靶子。我走了,反而能把那幫人的注意力引開?!?
“而且,我相信你?!?
顧南川轉頭,看向屋里的幾個人。
“蘇先生,生產和管理交給你。你是見過大世面的,這幫泥腿子要是敢炸刺,你就用你的規(guī)矩治他們?!?
“嚴老,錢袋子你捂緊了。除了買原料和發(fā)工資,誰要是想從賬上支一分錢,讓他先拿我的親筆信來?!?
“趙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