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村(一)
陳無咎此時正站在柳河鎮(zhèn)外三里處的岔路口。
他沒有選擇入鎮(zhèn)歇息,南面那股淡紅色兇煞之氣,在晨光下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地聚攏成束。
百里山路,對尋常人或許要走兩三日,但對如今的陳無咎而,若全力施展神行符,大半日可達。但他沒有立刻動身,而是先折向鎮(zhèn)東。
劉木匠家院門依舊虛掩。陳無咎推門時,劉木匠正背對院門,蹲在那塊小小的靈位前。他手里拿著一只粗糙的木雕小馬——那是劉小虎生前最喜歡的玩具,馬頭已被摩挲得光滑。
“小虎啊”劉木匠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哽咽,“爹昨晚又夢見你了。夢見你在山里跑,喊著‘爹,有狼!’爹追啊追,可怎么也追不上”
他用袖子抹了把臉,繼續(xù)喃喃:“爹知道你怨爹。怨爹那天沒跟你一起進山,怨爹沒能護住你爹也怨自己啊要是那天爹跟去了,興許興許”
他說不下去,肩膀劇烈抖動起來。
陳無咎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知道,此刻任何語都蒼白。
良久,劉木匠才察覺到身后有人。他茫然回頭,見到是陳無咎,那雙死寂的眼睛里驟然迸發(fā)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希冀。他踉蹌著站起,嘴唇哆嗦:“道長您您是不是”
陳無咎從懷中取出那撮雪白的狼毛,和那節(jié)森白的狼牙,輕輕放在靈位前的石臺上。
劉木匠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撮白毛上。他認得——就是這撮白毛!三年前那個黃昏,那畜生拖走小虎后回頭那一眼,額心這撮白毛在夕陽下泛著血光,刻進了他骨髓里!
“噗通——”
劉木匠雙膝重重砸在地上。他沒有去碰那撮毛,而是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碰了碰靈位冰冷的邊緣。
“小虎”他聲音嘶啞得不成調,“你看見了嗎道長給你報仇了”
他突然仰起頭,對著天空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哭。那哭聲里積壓了三年的悔恨、痛苦、無力,此刻盡數(shù)傾瀉而出,凄厲得讓院外樹上的鳥雀驚飛。
他哭得渾身痙攣,額頭一下下磕在地上,磕出血印。
陳無咎靜靜站著,直到劉木匠的哭聲漸漸變成斷續(xù)的抽噎,才上前扶起他。
劉木匠反手抓住陳無咎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他盯著陳無咎,眼珠通紅:“道長那只畜生怎么死的?”
“一劍貫腦,當場斃命?!标悷o咎如實道。
“好好”劉木匠喃喃著,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涌出淚來,“它就該這么死就該這么死”
他松開手,對著靈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又轉向陳無咎,也要磕頭。陳無咎攔住:“劉師傅,令郎泉下有知,當可安息了?!?
劉木匠搖頭,執(zhí)意跪地,重重叩首:“道長恩情,劉某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做牛做馬”
“不必如此。”陳無咎將他扶起,“斬妖除魔,本就是貧道該行之事。”
離開劉家時,日頭已高。劉木匠送至院門,望著陳無咎遠去的背影,忽然高聲道:“道長!日后若有所需——劉某這條命,您隨時來??!”
陳無咎腳步未停,只背對著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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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山路,崎嶇難行。
陳無咎沒有濫用神行符。他需要時間調息,也需要思考。南面那股兇煞之氣,聚而不散,凝而不發(fā),顯然不是無主之物。能操控煞氣到這般程度,絕非尋常精怪。
傍晚時分,他終于翻過最后一道山梁。
山下盆地中,一座村莊靜靜臥著。約百十戶人家,房屋錯落,炊煙裊裊。但在望氣術下,整個村子被一層淡紅色薄紗般的煞氣籠罩,尤其村中心位置,那紅色濃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正坐著閑聊。見陳無咎這個面生的年輕道士走近,都停下話頭,警惕地打量著他。
陳無咎上前行了一禮,道:“福生無量天尊,各位老丈,貧道云游路過,見天色已晚,想在此借宿一晚,不知村中可有方便之處?”
幾個老人互相對視,沒人接話。半晌,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才含糊道:“村小,沒客棧。道長去別處看看吧?!?
態(tài)度冷淡,甚至帶著戒備。
陳無咎也不強求,點點頭,轉身往村里走去。他能感覺到身后幾道目光一直盯著自己,直到他拐過巷角。
村中街道冷清,天色尚未全黑,家家戶戶卻已門窗緊閉。偶爾有孩童哭聲從屋內傳出,很快就被大人壓低聲音呵止??諝庵袕浡还蓧阂值目謶?。
陳無咎緩步走著,五感提升到極致。
他聽見東面一戶人家中,婦人低泣:“寶兒又燒起來了這可怎么辦啊”
西面屋里,漢子粗聲呵斥:“閉嘴!夜里不許哭!忘了吳道長怎么死的了?!”
吳道長?
陳無咎腳步微頓??磥泶謇镌堖^道士,而且出了事。
他繼續(xù)前行,來到村中央一處空地??盏刂醒?,一口古井被厚重的石板封死,石板上還壓著一盤石磨。井沿邊,泥土顏色深暗,像是被什么液體反復浸潤過。
陳無咎走近,運起望氣術細看。井口處,濃烈的血紅色煞氣如煙霧般緩緩溢出,卻被石板和石磨上的簡陋符紋(顯然是之前道士所留)勉強封住。煞氣中,夾雜著濃郁的怨念和不甘。
就在他凝神探查時,身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