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凝神探查時,身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年輕人,別靠那井太近?!?
陳無咎回頭,見是個拄著拐杖的白發(fā)老嫗,站在不遠處一戶屋檐下,正擔憂地望著他。
“老人家,這井”陳無咎問。
老嫗搖搖頭,招手示意他過去。陳無咎走近,老嫗低聲道:“這井不干凈。上個月請來的吳道長,就是死在這井邊的。你是外鄉(xiāng)人,聽老身一句勸,趕緊離開這兒,天黑了就走不得了?!?
“為何走不得?”
老嫗眼神閃爍,欲又止,最終只是嘆氣:“別問了??熳甙??!?
說完,她轉身回了屋,關上門。
陳無咎站在原地,望向西沉的紅日。
暮色四合,村中最后一點人聲也消失了。死寂如潮水般漫上來,只有風聲穿過空蕩的街道,發(fā)出嗚咽般的回響。
他在村中又轉了一圈,試圖找戶人家敲門詢問,但回應他的只有沉默,或從門縫后投來的警惕目光。顯然,這個村子對外來者,尤其對道士,充滿不信任與恐懼。
天色徹底黑透。
陳無咎尋了處廢棄的柴房,推門進去。里面堆著些干草,勉強能容身。他盤膝坐下,準備在此過夜,待子時再外出查探。
剛入定不久,柴房門被輕輕叩響。
陳無咎睜開眼:“何人?”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道長,老朽姓張,是村里的塾師。若不嫌棄,可否來寒舍喝杯粗茶?”
陳無咎略一沉吟,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個清瘦老者,約莫六十來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儒衫,手里提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他見陳無咎開門,歉然一笑:“打擾道長清修了。只是見道長年輕,獨自在此老朽想起自家那在外游學的孫兒,心中不忍。寒舍雖陋,總比這柴房強些。”
陳無咎觀他氣色,雖面帶憂色,但眼神清明,身上也無煞氣沾染,便拱手道:“多謝老丈?!?
張塾師的家在村東頭,三間瓦房,收拾得干凈整齊。堂屋桌上已擺好一壺熱茶,兩只粗瓷碗。
“寒舍簡陋,道長莫怪?!睆堐訋熣堦悷o咎坐下,斟了茶,“道長是修道之人,想必也看出我們村子不太平吧?”
陳無咎點頭:“村中煞氣深重,尤其那口古井?!?
張塾師苦笑:“豈止是煞氣。這一個月來,村里已經沒了七個人了。都是夜里出事,三天斃命,死時渾身精血枯竭,不成人形。”
他喝了口茶,聲音低沉:“起初以為是惡疾,報了官。縣里來了人,看了眼尸體,說是‘時疫’,讓趕緊埋了??赡挠羞@樣的時疫?分明是邪祟作怪啊。”
“村里湊錢,請了位吳道長。吳道長說是井里有東西,當晚設壇作法。結果”張塾師閉了閉眼,“第二天一早,人就死在井邊,那模樣比之前死的村民更慘?!?
“自那以后,村里人心惶惶。家家閉戶,夜里連燈都不敢點。可沒用,該出事還是出事。前天夜里,村北張鐵匠家的小孫子,夜里哭鬧說看見‘紅眼睛’,昨天就病倒了,今天已開始說胡話”
陳無咎問:“那井中究竟是何物?吳道長可曾說過?”
張塾師搖頭:“吳道長只說井中怨氣沖天,需以法鎮(zhèn)壓。具體是什么,他沒說。不過”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老朽年輕時聽村里老人說,這口井底下,早年是處亂葬崗。前朝戰(zhàn)亂時,有支潰軍逃到此地,被追兵圍剿,全軍覆沒,就埋在那片崗子下。后來有人行盜墓之事,不曾想竟然從中挖出水來,那時我們村剛逃難至此,便于此打了口井在此新建村落?!?
亂葬崗?潰軍?
陳無咎心中一動。若真是戰(zhàn)場死地,積年累月下來,確實容易滋生陰煞邪物。不過這個村莊的建設者可真夠心大的,在亂葬崗挖井建村
“如今村里,還剩下多少青壯?”他問。
“能走的都走了?!睆堐訋焽@息,“剩下的都是走不動的老弱婦孺,或是舍不得祖業(yè)的。可再這么下去”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陳無咎放下茶碗,看向窗外。
夜色濃稠如墨。遠處,那口被封的古井方向,隱隱傳來極其細微的、仿佛指甲刮擦石板的聲響。
“老丈,”他起身,“今夜無論聽到什么動靜,都請勿出門?!?
張塾師一愣:“道長你”
“貧道既遇此事,便不能坐視?!标悷o咎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以指代筆,凌空畫下一道簡易的護宅符,貼在堂屋門楣上,“此符可保宅中一夜平安。老丈切記,天亮之前,莫要出來?!?
說完,他推門而出,步入夜色。
張塾師追到門口,只看見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他低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張泛著微光的黃符,又望了望遠處黑沉沉的古井方向,蒼老的手緊緊攥住了門框。
夜色更深。
村中死寂,唯有風聲嗚咽。
而那口古井下的刮擦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
仿佛有什么東西,正拼命想從井底爬出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