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皮鬼(三)
陳無咎隨著福伯走進縣衙內院。
宅邸頗大,亭臺樓閣俱全,只是此刻處處懸掛白幡,仆役低頭匆匆而過,空氣里彌漫著香燭紙錢和一股難以喻的壓抑氣息。
福伯將他引至前院東廂一間僻靜客房。“道長請在此稍歇,晚些時候,老仆再帶您去去老爺?shù)脑鹤涌纯?。”他眼神躲閃,顯然對那地方心存畏懼。
“有勞?!标悷o咎放下行囊,目光掃過房間。陳設簡單,但還算干凈。
正觀察間,忽聞一陣環(huán)佩叮當,伴隨著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陳無咎抬頭,只見回廊拐角處,轉出一位華服女子。
這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穿一身石榴紅遍地金襦裙,外罩月白鑲毛比甲,梳著繁復的牡丹髻,插戴著一整套赤金紅寶頭面。她生得極美,不同于樓扶雪那種蒼白脆弱的清麗,而是明艷照人,眉目如畫,肌膚勝雪,只是此刻柳眉倒豎,鳳眼含煞,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慍怒。
她身后跟著兩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丫鬟。
見到廊下站著個陌生的年輕道士,女子腳步一頓,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陳無咎全身,眼中厭惡之色更濃。
“你是何人?怎會在此?”她聲音清脆,卻冰冷刺骨。
陳無咎打了個稽首:“貧道陳無咎,受允前來查看趙縣尉之事?!?
“允?誰允的?”女子冷笑,目光轉向福伯,“福伯,如今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放進府里來了?老爺才走,這府里就沒了規(guī)矩不成?”
福伯連忙躬身,額頭冒汗:“回回三夫人,是是樓夫人方才允了的。道凈師父也在場?!?
“樓扶雪?”被稱為三夫人的女子嗤笑一聲,語氣刻薄,“她一個剛進門沒幾月、哭哭啼啼的狐媚子,也做得主了?還有那些和尚,整日念經,吵得人頭疼!老爺人都死了,還請這些人來府里招搖,是嫌不夠晦氣嗎?”
她說著,又狠狠瞪了陳無咎一眼:“我不管你是道士還是和尚,趕緊給我出去!老爺生前就不喜這些神神鬼鬼,如今走了,更不需要你們這些外人來裝神弄鬼,擾他清凈!”
陳無咎神色不變,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三夫人息怒?!标悷o咎緩緩開口,“貧道此番乃是為查明趙縣尉死因。若真是邪祟所為,不除之,恐府中上下,難保安寧?!?
“查?有什么好查的!”三夫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快意,“惡有惡報!是他自己作孽太多,你們這些人,休想借此機會在府里興風作浪,撈取好處!福伯,送客!若再讓我看見他,連你一并趕出去!”
說完,她不再看陳無咎,冷哼一聲,帶著丫鬟,風風火火地朝另一個方向去了,環(huán)佩之聲尖銳急促。
福伯擦了擦冷汗,仍然安排陳無咎于廂房中坐下,然后告辭離去。
陳無咎沒有急于去探查趙縣尉的臥房,反而閉目凝神,運起《北斗注死經》中的“靈臺照影”法門。此法能暫時提升靈覺,感知周圍環(huán)境中的氣機流動。
約莫一炷香后,他緩緩睜眼,眉頭微蹙。
這座宅院的氣場頗為詭異。整體布局講究,顯然是請風水先生看過的,聚財納氣的格局。但此刻,宅中卻彌漫著兩股截然不同的“氣”。
一股是直白、暴烈、充滿怨恨的死氣,如燒紅的烙鐵,灼熱而嗆人,另一股則極其隱晦、飄忽。它如蛛網般若有若無地散布在宅院各處,尤其是在主院方向最為密集。這股氣機陰柔、粘膩,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香余韻,仿佛開至荼蘼、即將腐敗的奇花。最讓陳無咎警惕的是,這股氣似乎在緩慢地“侵蝕”著宅院原本的風水格局,如同霉菌在木板上悄然蔓延。
“兩股氣,兩個源頭?!标悷o咎暗忖,“一股是‘人怨’,另一股更為蹊蹺。”
他起身推門,恰好遇到送熱水來的小廝。小廝不過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稚氣。
“小兄弟,辛苦了?!标悷o咎遞過幾文錢,“初來乍到,想問問府上大體情形,免得沖撞了貴人。”
小廝收了錢,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長想問什么?”
“方才進府時,見一位穿紅戴金的夫人,氣勢不凡,不知是”
“那是三夫人,蘇晚棠。”小廝聲音更低了,“她她可厲害著呢。老爺在時就跟老爺三天兩頭吵,如今老爺沒了,她她還穿紅呢,小的聽人說,三夫人當年是老爺強強娶來的,心里恨著呢?!?
“原來如此?!标悷o咎點頭,“那位樓夫人呢?看著年紀尚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