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皮鬼(四）

次日清晨，天色陰沉。

陳無咎與道凈用過早飯，由福伯引著，前往趙縣尉暴斃的臥房。樓扶雪以“體弱畏寒，不忍再見傷心地”為由沒有同行，只派了個貼身丫鬟隨同。蘇晚棠則是壓根沒露面。

臥房位于內(nèi)宅主院正屋，獨立一院，門前有兩名家丁看守，臉上都帶著驚懼之色。

福伯哆哆嗦嗦掏出鑰匙打開銅鎖，推開沉重的木門。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撲面而來。不是單純的腐臭，更像是濃郁的、幾乎令人作嘔的熏香，混合著某種甜膩的脂粉氣，以及一絲極淡的、鐵銹般的腥味。房間寬敞奢華，紫檀木的家具，蘇繡的屏風(fēng)，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此刻卻凌亂不堪。桌椅翻倒，杯盤碎裂，錦被扯落在地，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激烈的掙扎。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張雕花大床。暗紅色的床幔被撕開一道大口子，床榻中央的錦褥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已經(jīng)干涸的污漬，形狀詭異。

道凈站在門口，捏著鼻子，宣了聲佛號，卻遲遲不肯邁步進去。他身后的兩個年輕僧人更是面色發(fā)白，眼神飄忽。

陳無咎面色平靜，邁過門檻。他先未靠近床榻，而是沿著房間邊緣緩緩走動，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處角落。

地上散落著一些碎裂的玉佩、金簪，還有幾縷被扯斷的彩色絲線。窗欞緊閉，但窗紙上有幾處不規(guī)則的破損，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外面抓撓過。他走到梳妝臺前，銅鏡倒扣著，臺上擺著的胭脂水粉盒子?xùn)|倒西歪，其中一盒被打翻，暗紅色的膏體流淌在臺面上，已經(jīng)凝固，散發(fā)著甜膩的香氣。

陳無咎俯身，仔細(xì)查看那攤胭脂。顏色過于暗沉，近乎褐色。他伸出食指，隔空一引，一絲微不可察的靈力探入。

不是朱砂混合花汁的正常胭脂。里面混雜了別的東西，帶著極淡的陰腐氣，與彌漫房間的甜膩余韻同源。

他不動聲色，繼續(xù)查看。在翻倒的繡墩旁，他發(fā)現(xiàn)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細(xì)膩如粉末的東西，粘在地毯絨毛上。不像是香灰，倒像是某種東西燃燒后留下的極細(xì)灰燼。

陳無咎取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小心地將那灰燼刮下少許，包好收起。

“陳道友，可可看出什么了？”道凈在門口忍不住問道，聲音有些發(fā)虛。

“陰氣很重，且非尋常?！标悷o咎直起身，走向床榻，“趙縣尉死前，這里不止他一人，且有激烈爭斗?！?

他停在床前三尺處，凝神望向那片污漬。污漬邊緣不規(guī)則，中間顏色最深，隱約能看出一個人形輪廓。更詭異的是，污漬表面，似乎有極其細(xì)微的、扭曲的紋路，像是干涸的血管，又像是某種符文的殘跡。

陳無咎運起望氣術(shù)。視野中，那污漬上方，凝聚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暗紅色氣團，翻滾不休，散發(fā)出強烈的怨憎、恐懼，以及一絲殘留的、令人作嘔的淫邪氣息。正是這股氣息，與那甜膩脂粉氣混合，構(gòu)成了房間內(nèi)獨特的氣場。

但在這暗紅氣團的核心深處，陳無咎捕捉到了一縷極淡、卻更為精純陰冷的甜香，如同毒蛇的信子，一閃即逝。

“師父，您看這”一個年輕僧人指著床幔撕裂處，聲音發(fā)顫。那撕裂的痕跡很不規(guī)則，邊緣參差不齊，不像是利刃劃開，倒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生生扯破，隱約能看到幾根被勾住的、堅韌的黑色絲線。

道凈強作鎮(zhèn)定，走上前，裝模作樣地看了看，捻著佛珠道：“阿彌陀佛，此乃厲鬼兇煞之氣殘留！趙施主定是為厲鬼所害！需以我佛門大乘佛法，輔以金剛伏魔陣，方可鎮(zhèn)壓！”

陳無咎不置可否。他走到窗邊，檢查窗欞上的抓痕。痕跡很新，木質(zhì)翻卷，殘留著細(xì)微的、不同于人類指甲的劃痕，堅硬銳利。他伸手虛撫，指尖靈力輕觸。

一股極其微弱的、帶著腥臊味的妖氣反饋回來。

不是鬼，至少不完全是。有妖物參與，或者是某種半妖半鬼的東西？

“福伯，”陳無咎轉(zhuǎn)身問道，“趙縣尉出事那晚，可有人聽到什么異常動靜？”

福伯臉色煞白，回想道：“那晚老爺歇在樓夫人院里，后來不知為何，半夜怒氣沖沖回了自己屋子，還趕走了伺候的人。約莫子時過后，守夜的婆子好像聽到老爺屋里傳來傳來女人的笑聲，還有老爺?shù)呐R和和慘叫。但聲音很快沒了，大家以為是老爺又在發(fā)脾氣，沒敢進去看。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打了個寒顫，說不下去了。

“女人的笑聲？”陳無咎追問，“可聽出是誰？”

“不不知道，那笑聲聽著聽著怪說?；像告J魏我晃環(huán)蛉說納??！備2⊥貳Ⅻbr>陳無咎又問：“趙縣尉生前，可有什么特殊的喜好？比如，收集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或者信什么偏門的神佛？”

福伯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老爺他信不信神佛小的不知，但他他頗好女色，且且喜歡一些助興的香料藥物，都是托人從外面弄來的。書房里有個暗格，好像就放著些瓶瓶罐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