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外圍，并非空寂無人。一尊神將，高約三丈，赤面髯須，金睛三目，頭戴金盔，身披金甲，外罩大紅袍，足踏風火輪，左手掐靈官訣，右手持一柄赤金神鞭，巍然屹立。神將周身有雷火隱隱，威嚴赫赫，司掌糾察之權，正是鎮(zhèn)守北極驅(qū)邪院門戶，監(jiān)察天下善惡的王靈官——先天首將赤心護道火車王天君威靈顯化天尊。

此刻，王靈官并未完全顯化那震懾三界的巨大法相，而是以常人大小，靜立于驅(qū)邪院外的觀星臺上。他三目微闔，并非沉睡，而是在感應、梳理著從下界源源不斷匯聚而來的、屬于北極一脈弟子或與北斗有緣者的種種愿念、祈告、乃至斬妖除魔時引動的星力回響。

這些愿念駁雜無比，有虔誠祈求，有斬妖后的快意，有遇險時的呼救，也有為私利而進行的褻瀆嘗試。王靈官的神識如同最精密的篩網(wǎng)，將其中大部分無用或駁雜的信息過濾、歸檔，只將那些最為精純、緊急或特殊的意念，呈報內(nèi)院。

就在這時，三道微弱卻異?！凹冋钡脑改睿┩钢刂馗蓴_，清晰而至。這愿念的“格式”非常規(guī)整，是正宗的“北極請禱科儀”路數(shù)，但傳遞來的靈力波動卻非《北極黑律》正統(tǒng)，而是某種古老殘缺、卻又隱約同源的傳承。

更讓王靈官在意的是，那愿念核心處，竟包裹著一縷極其純粹、未經(jīng)雕琢的先天紫薇星力！

這絕非尋常。紫薇星力乃中天北極紫微大帝統(tǒng)御諸星之本源，便是北極驅(qū)邪院內(nèi)，非經(jīng)特許或身居要職者亦難沾染分毫。下界修士，縱是修煉北極正統(tǒng)功法，能引動一絲紫氣護體已是萬中無一，而這縷愿念中的紫氣雖微弱如螢火，卻渾然天成，仿佛與生俱來，透著一股難以喻的親和與尊貴。

“嗯？”王靈官額間金睛神光一閃，順愿念溯源而下。

黑風嶺，老槐樹，青衫少年。

“陳無咎”神念捕捉到名諱，同時感知到其靈力特性與那殘缺的《北斗注死經(jīng)》波動，“玄塵子之徒？那散修數(shù)十年前偶得北極外圍傳承，未入名冊，亦未授箓，何敢行此正統(tǒng)請禱科儀？更奇者此子身上這縷先天紫氣從何而來？”

他心中疑竇叢生。北極驅(qū)邪院規(guī)制森嚴，非正統(tǒng)授箓弟子，擅用北極科儀已是不敬，更何況身懷如此異象。按律，當查明根底，視情節(jié)處置。

但觀此子禱文，情真意切，心念純凈，且那紫氣雖微，卻堂堂正正，隱與紫微星本源呼應，不似邪魔外道強取豪奪而來。

王靈官沉吟片刻。他司掌糾察，見慣詭詐，亦識得真璞。此子身上謎團甚多，然此刻并非深究之時。他神念微動，在那縷愿念之上留下一個極淡的“關注”印記，便不再多作干涉，只待日后機緣再察。

“且觀其行止，再定行藏?！鄙衲钍栈?，驅(qū)邪院外恢復肅穆。那縷屬于陳無咎的愿念，已被歸檔于“待觀察”之列。

槐樹下，陳無咎對九天之上的注視毫無所覺。他正全神貫注，以剛剛突破后更為精純的北斗靈力，在石板內(nèi)部刻畫下一套復雜的微型陣法與信息。

這是《北斗注死經(jīng)》殘卷中記載的一種簡陋傳訊法，名為“星痕留影”。需以自身精血混合北斗星力，在特定載體內(nèi)刻畫星圖與信息，唯有修煉同源功法、且靈識波動相合者靠近時，方能觸發(fā)感應，讀取內(nèi)容。

他刻畫得極其認真，將血煞村遭遇、自身推斷、以及決定南下尋找?guī)煾傅穆窋?shù)盡數(shù)封入其中。并留：“弟子無咎，修為小進，南下尋師。若師尊先歸見此，可循此路線與弟子匯合。萬望保重?！?

刻畫完畢，石板表面光芒一閃，隨即恢復普通，只是入手微溫，與旁邊老槐樹的氣息隱隱相連。陳無咎將其小心埋于槐樹主根之旁，覆上泥土落葉。

做完這一切，他抬頭望了望天色。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該出發(fā)了。

陳無咎背起行囊，隨即轉身大步朝著南方官道走去。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張家莊。

李紅鸞牽著那匹神駿的紅馬，緩步走出村口。她臉上輕紗未褪，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卻蒙著一層寒意與怒火。

她在村中盤桓了數(shù)日。

這幾日里，她走訪了幾乎所有村民，聽到了無數(shù)關于那位“陳道長”的感念與夸贊。年輕、俊秀、本領高強、分文不取、心系百姓每一個描述都讓那個青衫道士的形象在她心中愈發(fā)清晰，也讓她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年輕人產(chǎn)生了難以遏制的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但更讓她心驚的，是她在村中各處親眼所見、親手探查到的痕跡。

村中央那口被重新封好的古井，井邊石板下殘留的、幾乎被凈化殆盡的濃郁煞氣印記；村西那座荒廢祠堂，院內(nèi)焦黑的土地、墻壁上奇特的腐蝕痕跡，以及地下深處那令人不適的、仿佛被某種至陽至剛力量徹底“灼燒”過后的空洞感；還有村中幾處被巧妙改動過的布局，移栽的草木，新立的石敢當無一不顯露出施法者對風水之道不俗的理解，以及那份“善始善終”、為百姓長遠著想的細致用心。

這些痕跡串聯(lián)起來，勾勒出的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斗法，和一個心思縝密、手段高超的修士形象。更讓她確認了，此地曾有一個至少布局百年、修為深厚的邪修潛伏，而那位陳道長，竟真的憑一己之力將其鏟除，還順手改了風水，安頓了百姓。

“陳無咎”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面紗下的唇角卻抿得緊緊的。

欣賞與好奇之余，一股更強烈的情緒在她胸中翻騰——是憤怒，也是自責。

此地距離長安城，不過數(shù)百里！快馬加鞭，數(shù)日可至！就在天子腳下，京畿之側，竟然藏著這樣一個經(jīng)營百年、害人無數(shù)的邪修巢穴！

鎮(zhèn)魔司是干什么吃的？！那些遍布各州縣的暗樁、巡游的校尉、定期匯總的各地異聞卷宗，難道全都是擺設嗎？大慈恩寺口口聲聲要廣布佛法、護佑眾生，他們的“金剛司”籌建得轟轟烈烈，可對這眼皮子底下的邪祟，難道就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還是說聽到了，卻因為各種原因，選擇了視而不見？

她想起臨行前父親李靖在鎮(zhèn)魔司正堂中那沉重而無奈的神情，想起圓覺監(jiān)院那滴水不漏卻暗藏機鋒的話語。

“燈下黑”李紅鸞咬牙，握著韁繩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jié)微微發(fā)白。不是下面的人無能，就是上面的“燈”，照得不夠亮，或者有意無意地，忽略了某些陰影角落。

而她，身為鎮(zhèn)魔司前衛(wèi)營指揮使，父親著力培養(yǎng)的接班人，在此之前，竟也對這些近在咫尺的禍患一無所知！每日在長安處理著那些或真或假、或大或小的“妖異”報告，卻從未真正將目光投向這些遠離繁華、沉默受苦的村莊。

一股強烈的羞愧與責任感灼燒著她的心。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彼砩像R，最后看了一眼恢復些許生氣的張家莊，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紅馬也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緒，打了個響鼻，前蹄輕刨地面。

“走！”李紅鸞輕喝一聲，辨明方向，赤影如電，再次絕塵而去，只留下滿地塵煙。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