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身首異處的尸體旁,血腥氣尚未完全彌散。
紅衣如火,面罩薄紗。
李紅鸞步伐不急不緩,從竹林深處走出。她手中提著一柄樣式古樸的橫刀,刀身雪亮,刃口處有幾滴暗紅色的血珠正緩緩滑落。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福伯的尸體上,在那醒目的蝎子紋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閃過一絲了然與冰冷的厭惡。隨即,她抬眼看向持劍而立的陳無咎。
薄紗雖遮掩了面容,但那雙露出的清冽眸子卻清晰地映出了些許復(fù)雜的情緒――驚訝、了然,以及一絲難以喻的……松快。
她當(dāng)然記得陳無咎。趙文昌府中那個面對畫皮鬼案,勘察冷靜,最終超度了殘魂的年輕道士。彼時他修為尚淺,行事卻已有章法。
“是你?!崩罴t鸞開口,聲音隔著薄紗,聽不出明顯起伏,卻少了幾分慣常的銳利,“鎮(zhèn)上枯井那東西,也是你解決的?”
陳無咎收劍歸鞘,也認(rèn)出了眼前這身紅衣與那獨特的氣場,拱手道:“正是在下。見過李大人?!?
李紅鸞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掃過福伯的尸體:“此獠在趙文昌府上逃脫,身上不止一條人命。我循著上游那股不尋常的陰煞之氣找到這里,他正與幾個同伙藏匿在前方一處山洞,用邪法試圖引動地脈陰氣煉制穢物。殺了三個,這個逃了出來?!彼D了頓,語氣平淡地補充,“你動作很快?!?
陳無咎沒有居功,只是道:“僥幸未讓其走脫??菥隆枪砦锖α瞬簧賸牒ⅲ箽馀c邪陣結(jié)合,已成大患,不得不除?!?
李紅鸞走近幾步,在山澗旁一塊平滑的青石上隨意坐下,將橫刀橫置膝上,姿態(tài)少了些官方的緊繃?!澳菛|西不好對付。邪陣聚陰養(yǎng)怨,又以嬰孩骸骨為基,煉出的鬼童兇戾異常,更兼有惑人心神之能。你能獨自解決,修為比在趙文昌府時精進了不少?!?
她語氣尋常,仿佛只是陳述事實,但話語中并無居高臨下的審視,反而像是同道之間的確認(rèn)。
陳無咎在她對面尋了塊石頭坐下,搖頭道:“只是恰好所修功法對其有所克制,加上那鬼物雖兇,卻似乎靈智被怨氣蒙蔽,只知憑本能肆虐,這才險勝。不過……”他略一遲疑,望向不遠(yuǎn)處潺潺的溪流,“將其誅滅時,感受其怨念核心,混雜了太多無辜嬰孩的恐懼與痛苦。那邪陣歹毒,強行糅合煉化,令它們連往生都不得,只余下純粹憎恨。雖說是為除害,心中卻并無多少斬妖后的暢快,反有些沉重。”
山風(fēng)穿過竹林,帶著澗水濕氣,吹動兩人的衣角。
李紅鸞靜默片刻,指尖無意識地輕叩刀鞘,發(fā)出細(xì)微的噠噠聲。她抬眼,目光落在陳無咎臉上。
“鎮(zhèn)魔司辦案,面對的大多是此類邪祟異物?!彼従忛_口,聲音在山澗流水聲中顯得清晰而平穩(wěn),“有些是天生妖物,嗜血害人;有些是精怪得了機緣,卻又走偏了路;更多的,則是如這怨嬰一般,由人禍而起,因邪法而變?!?
“司中同僚,各有所長,亦各有行事風(fēng)格。有人信奉雷霆手段,除惡務(wù)盡,見妖即斬,遇鬼便滅,認(rèn)為唯有徹底毀滅,才能斷絕后患,震懾宵小。此乃‘滅’之道,干脆利落,亦是鎮(zhèn)魔司立身之本?!?
陳無咎凝神傾聽,知道她話未說完。
“也有人,”李紅鸞繼續(xù)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深意,“在揮刀之時,會多看一步,多想一層??茨切拔锍梢颍肽窃箽庠搭^。若遇冤魂訴屈,執(zhí)念未消,或有超度化解之機,便不會吝于多費一番功夫,助其解脫,送其往生。這不是婦人之仁,而是明白,有些‘惡’的根源若不拔除,滅了這一個,或許還會有下一個。化解一份怨,有時比單純毀滅一個怨魂,更能清凈一方。此可稱為‘度’。”
她目光轉(zhuǎn)向福伯的尸體:“似此等邪修,心術(shù)已壞,以害人煉法為樂,毫無轉(zhuǎn)圜余地,唯有‘滅’。但那枯井中的嬰靈……它們本是最無辜者,遭人毒手,死后魂魄不得安寧,反被煉成害人工具。你選擇誅滅那已成氣候、無法挽回的怨嬰鬼童,是斷絕眼前之禍,此為‘滅’。而你心中那份‘沉重’,便是看到了它們被迫成為‘禍’之前的‘無辜’,這便是‘度’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