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漫過河岸的速度,比預想中更快。
不過是盞茶工夫,臨河鎮(zhèn)的半邊街巷已被濃白吞沒。
那白不似尋常晨霧般輕薄,而是濃稠如乳,伸手不見五指。
霧氣貼著地面流淌,穿過門縫窗隙,滲入每一處縫隙,帶著一股陰冷的、不屬于夏夜的寒。
更詭異的是那鼓樂聲。
樂聲飄飄忽忽,似從河心傳來,又似在耳畔低語。
細聽時,有嗩吶的尖細,有鑼鈸的鏗鏘,有笙簫的嗚咽,交織成一首不成曲調(diào)、卻令人心底發(fā)寒的古怪樂章。
樂聲中隱約夾雜著人聲,仿佛無數(shù)人在水下同時誦念著什么。
“來了?!毙m子壓低聲音,語氣中既有緊張,更有按捺不住的興奮。
無需多,眾人按照早已商定的計劃,分頭行動。
清虛散人身形一閃,率先掠出客棧后窗,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霧中――他的目標是荒岸附近那片蘆葦叢,作為暗哨潛伏。
玉陽子與玄塵子對視一眼,雙雙躍上屋頂,沿著屋脊向河岸方向快速移動,在離荒岸約百丈處各自覓地隱藏。
玄塵子擅長雷法,需視野開闊之處;玉陽子劍術精微,更適于在霧中伺機而動。
李紅鸞最后看了陳無咎一眼,隔著薄紗,目光短暫交會。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隨即縱身躍上鎮(zhèn)中最高的一座閣樓,那里視野最佳,可俯瞰整片河灣及通往鎮(zhèn)內(nèi)的道路。
陳無咎獨自立在窗前,目送所有人消失在霧中,然后緩緩闔目。
他沒有立刻動身。
丹田中,那團恍恍惚惚的幽光輕輕律動。
他以此為“眼”,感應著霧氣中彌漫的種種氣息。
有人間煙火被霧氣浸透后的潮濕,有河水泥沙翻涌的渾濁,有蘆葦草木枯萎的衰敗,更有……一絲極其隱晦的、不同于任何自然之氣的存在。
那氣息,與他在荒岸古碑處感應到的同源。
陳無咎睜眼,不再停留。
他推開窗戶,身形如一片落葉飄入霧中,落地無聲。
霧氣比他想象中更濃。
即便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清丈余內(nèi)的景物。
但他不需要看清,他只需要“感應”。
丹田幽光微微蕩漾,為他指引著方向,那絲隱晦氣息的源頭,正在向某個方向移動。
陳無咎跟在后面,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如同鬼魅。
霧氣中,一切聲音都變得沉悶而失真。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刻,也可能是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出現(xiàn)一點幽幽的光。
那光不是燈燭,也不是磷火,而是一種慘白的、帶著淡淡青色的冷光。
光暈中,隱約可見一道人影輪廓。
陳無咎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靠近。
那是一個穿著灰白長袍的老者,身形佝僂,手中提著一盞樣式古舊的紙燈籠,燈籠里沒有燭火,卻亮著那慘白的光。
他走路的姿態(tài)極為怪異,每一步都像在水底行走,緩慢而飄忽,雙腳不沾地面,而是在霧氣中滑行。
更詭異的是,老者身后,跟著一串“人”。
那些“人”也是同樣飄忽的姿態(tài),面容模糊,動作僵硬,如同木偶。
它們抬著幾頂簡陋的用蘆葦扎成的小轎,轎身披紅掛彩,卻無半分喜氣,只有說不出的陰森。
陳無咎沒有驚動它們。
他靜靜跟在隊伍側(cè)后方,一邊走,一邊以靈覺仔細感應。
這支“迎親隊伍”的氣息駁雜不堪。
為首提燈的老者,身上散發(fā)著濃烈的死氣與陳腐氣息,那不是活人,甚至不是尋常鬼物,而是某種被強行煉制又賦予行動能力的“尸傀”。
后面的抬轎者更是混雜:有尸氣,有妖氣,甚至有淡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人氣?
那是剛死不久的冤魂?
他的心猛地一沉。
隊伍行進的方向,果然是那處荒岸古碑。
到達古碑時,霧氣已濃得幾乎凝成實質(zhì)。
那半截石碑在冷光映照下,投下扭曲的陰影。
提燈老者停下,將燈籠舉高,口中發(fā)出如同水下冒泡般的音節(jié)。
古碑后方的地面,忽然裂開一道縫隙,泥土向兩側(cè)翻滾,露出一道斜向下的、幽深的洞道。
洞道邊緣閃爍著暗青色的微光,隱隱可見臺階,每一級臺階上都長滿滑膩的青苔和水草。
巢穴入口!
那股從河底深處涌出混合著水腥、腐臭與異樣甜膩的氣息,從洞中噴薄而出,比陳無咎在任何一處勘察點感應到的都要濃郁百倍。
提燈老者率先踏入洞中,抬轎的尸傀們緊隨其后,連同那幾頂蘆葦小轎,一同消失在幽深的洞道里。
陳無咎沒有立即跟進。
他靜靜伏在草叢中,默數(shù)著時間,同時以靈覺牢牢鎖定洞中深處那愈發(fā)清晰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