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陳翊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油紙包，“這是你娘求的平安符，戴上。無論走到哪里，記得家里有人等你回來。”
陳平接過，緊緊攥在手心，眼圈紅了：“爹……”
“去吧。”陳翊轉(zhuǎn)過身，“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早起?！?
陳平深深鞠躬，退出書房。門關(guān)上的瞬間，陳翊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但他很快挺直，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繁星。
美智子悄悄走進來，從背后抱住他：“主公真的舍得？”
“舍不得。”陳翊聲音沙啞，“但他是陳家的兒子，九州的未來。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美智子將臉貼在他背上，淚水無聲滑落。為人父母，最痛莫過于此――明知前路艱險，卻不得不放手讓孩子去闖。
窗外，秋風(fēng)嗚咽，如泣如訴。
十一月十五，“破浪號”下水。
這是九州乃至整個東海有史以來最大的船。長二十八丈，寬六丈，三層甲板，三根主桅高聳入云。船尾預(yù)留的蒸汽機艙已經(jīng)完工，雖然第一代蒸汽機還在測試，但結(jié)構(gòu)已經(jīng)預(yù)留。
下水儀式在薩摩港舉行。成千上萬的百姓涌到海邊，看著這艘巨艦緩緩滑入水中。當(dāng)船身完全浮起，激起沖天浪花時，歡呼聲響徹云霄。
陳翊親自為“破浪號”賜名、揭匾。匾額上是他親筆題寫的三個大字：“破浪”，取自“長風(fēng)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
“從今日起，”他站在船頭，向萬眾宣告，“‘破浪號’將承載九州的希望，駛向未知的海洋。它的使命不是征服，而是探索；不是掠奪，而是交流。我們要讓四海皆知：東海有國，名曰九州；九州有人，愿交天下友！”
掌聲雷動。各國使者紛紛上前祝賀。占城王子陀羅跋摩三世送來了南海詳圖，爪哇使者獻上了西洋番商常用的星盤，琉球尚氏王族送來了一尊媽祖神像――那是閩海船民的保護神。
佩德羅作為總工程師，帶著陳平和一眾學(xué)員登船檢查。從龍骨到桅桿，從舵輪到錨機，每一處都要仔細查驗。這是遠洋船，一點瑕疵都可能葬送全船性命。
“主桅繩索強度測試完畢，合格！”
“淡水艙密封測試完畢，合格！”
“火炮固定裝置檢查完畢，合格！”
……
一道道報告?zhèn)鱽?，佩德羅在清單上一一打鉤。最后，他走到陳翊面前，鄭重行禮：“主公，‘破浪號’全船檢驗完畢，符合遠洋航行標(biāo)準(zhǔn)！”
陳翊點點頭，目光掃過甲板上列隊的水手。三百人，都是精挑細選的老兵和新秀。他們眼中閃著興奮、緊張、期待，但沒有恐懼。
“諸位，”他開口，“半年后，你們將駕駛這艘船，前往從未有人到過的海域。你們可能會遭遇前所未有的風(fēng)暴，可能會遇到兇殘的海盜，可能會在茫茫大海上迷失方向?，F(xiàn)在，我最后一次問：有誰想退出嗎？”
無人應(yīng)答。
“好！”陳翊提高聲音，“那我們就立個約定：去時三百人，回時，也要三百人！一個都不能少！”
“一個都不能少！”三百人齊聲高呼。
下水儀式結(jié)束后，陳翊在“觀海臺”召見遠洋船隊正副指揮。正指揮是陸梭，這位老將在東海戰(zhàn)役中證明了自己的能力；副指揮是耶律宏，他不僅勇猛，還通曉多族語，便于與異邦交流。
“這是初步規(guī)劃的航線。”陳翊攤開一張巨大的海圖，“從薩摩出發(fā)，經(jīng)琉球至占城，在此補給。然后穿過南海，經(jīng)馬六甲海峽進入西洋。之后沿海岸西行，目的地是這里――”
他的手指點在一個標(biāo)注著“天竺”的地方。
“天竺……”陸梭沉吟，“聽說那里有數(shù)十國，語、風(fēng)俗各異。我們以什么身份去？”
“商隊?！标愸吹?，“但又不是普通商隊。船上有學(xué)者，要記錄風(fēng)土人情；有醫(yī)師，要收集藥材醫(yī)方；有工匠，要學(xué)習(xí)當(dāng)?shù)丶妓?。貿(mào)易是手段，學(xué)習(xí)才是目的。”
耶律宏問：“若遇阻撓，甚至攻擊呢？”
“先禮后兵?！标愸凑拔覀儙ё愣Y物，見國王贈王禮，見酋長贈酋禮。但船上四十八門炮不是擺設(shè)，若有人想搶，就打到他不敢搶為止。記住，九州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兩人領(lǐng)命。陳翊又交代了許多細節(jié)：如何應(yīng)對疾病，如何保存淡水，如何與土著交易……事無巨細，一一囑咐。
最后，他取出三封信：“這三封信，用蠟封好，放在三個不同的地方。只有在我親筆手令下才能打開?！?
陸梭接過，感覺信封很厚：“主公，這是……”
“萬一?！标愸摧p聲道，“萬一你們回不來，或者我出了什么事，就按信中所說行事。記住，這三封信，關(guān)系到九州的未來?！?
氣氛陡然沉重。陸梭和耶律宏對視一眼，鄭重將信收好。
“主公放心，”陸梭單膝跪地，“臣等必不辱使命！”
臘月，年關(guān)將至。
九州各地都在準(zhǔn)備過年，但薩摩城的氣氛卻有些異樣。遠洋船隊的籌備進入最后階段，水手們在進行高強度訓(xùn)練，學(xué)者們在惡補天竺、大食的語風(fēng)俗，商人們在核算貨品清單。
更讓朝野不安的是中原傳來的消息：蒙古鐵騎已渡過黃河，汴京危在旦夕。金國末代皇帝完顏守緒（完顏宗弼之子，在父親死后被殘余勢力擁立）發(fā)出“哀詔”，向各國求援。但西夏閉門不出，南宋猶豫不決，東海諸國……更是鞭長莫及。
這天，陳翊正在批閱奏章，阿星匆匆進來：“主公，南宋使者到了！”
“哦？”陳翊放下筆，“來的誰？”
“禮部侍郎史彌遠，還有……楊太后特使?！?
陳翊眉毛一挑。史彌遠是南宋權(quán)相韓腚械男母梗釤笤蚴塹苯袼文詰哪蓋住u飭餃伺上擋煌匆煌襖矗幸饉肌
“請到承天殿偏廳，我稍后便到?！?
偏廳里，兩位使者已經(jīng)等候。史彌遠四十來歲，白面微須，一副文人模樣；楊太后特使是個老宦官，姓董，面白無須，眼神陰鷙。
見陳翊進來，兩人起身行禮。史彌遠拱手道：“外臣史彌遠，奉大宋皇帝、韓相國之命，特來拜會陳將軍?！?
董宦官則尖聲道：“咱家奉太后懿旨，問陳將軍安?！?
陳翊在主位坐下，示意二人落座：“兩位遠道而來，辛苦了。不知此番前來，有何見教？”
史彌遠開門見山：“陳將軍，如今北虜（蒙古）猖獗，金國將亡。我大宋欲趁此時機，北伐中原，收復(fù)故土。然水師薄弱，恐難渡江。聞將軍水師雄健，戰(zhàn)艦精良，特來相求：愿借戰(zhàn)船百艘，水軍三萬，助我大宋北伐！”
陳翊心中冷笑。借兵？說得好聽，怕是有借無還。
“史大人，”他緩緩道，“九州地小民貧，所有戰(zhàn)船不過三十余艘，水軍不過萬余。百艘戰(zhàn)船，三萬水軍……就是把九州掏空，也拿不出來啊?！?
史彌遠早有準(zhǔn)備：“將軍不必自謙。東海大敗女真，高麗平定內(nèi)亂，九州之威，天下皆知。至于船艦，將軍不是正在建造巨艦嗎？那三艘‘遠洋級’，每艘可載兵五百，三艘便是一千五百……”
“那是商船?！标愸创驍啵斑h洋貿(mào)易所用，非為戰(zhàn)備?！?
史彌遠還要再說，董宦官忽然開口：“陳將軍，太后有：若將軍肯助大宋北伐，事成之后，朝廷愿封將軍為‘東海郡王’，世鎮(zhèn)東海，永為大宋藩屬。屆時，將軍之名載入史冊，子孫世代榮華，豈不美哉？”
封王？陳翊差點笑出聲。這餅畫得可真大。
“董公公，”他正色道，“陳某本是海商出身，僥幸得眾兄弟擁戴，保一方平安。什么王爵、藩屬，從不敢想。九州所求，不過是商路暢通，百姓安居。北伐之事，關(guān)系重大，陳某才疏學(xué)淺，不敢妄議?！?
這是婉拒了。史彌遠臉色一沉，董宦官眼中閃過陰霾。
“陳將軍，”史彌遠加重語氣，“蒙古兇殘，所過之處，雞犬不留。若讓其一統(tǒng)北方，下一個便是江南，便是東海！屆時唇亡齒寒，將軍以為能獨善其身嗎？”
“史大人說得有理?！标愸袋c頭，“所以九州正在建造遠洋船隊，探索新航路。這天下之大，未必只有中原、江南可去。西洋、南洋，乃至更遠之地，皆可安身?！?
這話說得明白：你們打你們的，我們找我們的退路。
兩位使者臉色難看。他們沒想到，陳翊如此“不思進取”，寧可去蠻荒之地，也不愿在中原爭霸。
會談不歡而散。送走使者后，阿星擔(dān)憂道：“主公，如此拒絕宋廷，恐怕……”
“恐怕什么？他們還能跨海來打我不成？”陳翊冷笑，“南宋自身難保，韓腚邢氡狽チ9Γ裙倘ㄎ唬謊釤笙虢柰飭Γ坪夂場k悄氖欽嫻南朧嶄粗性坎還僑x氛樟恕n頤遣艉徒ィ藍疾恢澇趺此賴?。?
他走到窗前，望著陰沉的天色：“不過，他們有一句話說對了：蒙古若統(tǒng)一北方，下一個就是東海。所以，遠洋船隊必須盡快出發(fā)。陸地上沒有我們的出路，出路在海上?！?
臘月二十三，小年。
九州上下張燈結(jié)彩，但陳翊卻接到一個噩耗：派往遼東的察事司暗探小隊，全軍覆沒。最后傳回的消息只有四個字：“蒙古，火器?！?
火器？蒙古人會用火器？
陳翊心中警鈴大作。他立即召見佩德羅和格物院的幾位大匠。
“蒙古騎兵，怎么可能用火器？”有匠人不解，“他們連鐵匠都缺……”
“如果……有人教他們呢？”陳翊緩緩道，“金國敗亡得太快，太蹊蹺。我懷疑，有掌握火器技術(shù)的漢人工匠，投靠了蒙古。”
佩德羅臉色一變：“主公是說……”
“查！”陳翊拍案，“查這幾年，中原有哪些火器匠人失蹤！查金國軍械庫的流向！查蒙古軍中，是否有異樣！”
命令下達，整個察事系統(tǒng)高速運轉(zhuǎn)。三天后，初步消息傳來：金國滅亡前，確實有一批匠戶被蒙古擄走。其中，包括原北宋軍器監(jiān)大匠的后人。
又過五日，更詳細的情報送到：蒙古軍中出現(xiàn)了“回回炮”――一種改良的投石機，可拋射火藥包。雖然粗糙，但威力驚人。更可怕的是，據(jù)說鐵木真身邊，有一個來自“極西之地”的匠人，會造“噴火之器”。
陳翊感到脊背發(fā)涼。歷史正在偏離他所知的軌跡。蒙古提前掌握了火器技術(shù)，哪怕只是雛形，也足以改變整個戰(zhàn)爭的形態(tài)。
當(dāng)夜，他獨自登上“觀海臺”。寒風(fēng)刺骨，海浪拍岸。黑暗中，北方天空隱隱泛著紅光――那不是晚霞，是戰(zhàn)火。
“主公，”美智子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為他披上大氅，“天冷了，回屋吧?！?
陳翊握住她的手：“智子，你說，我們能守住這片海嗎？”
“能?！泵乐亲右蕾酥?，“因為主公在，兄弟們都在。再大的風(fēng)浪，我們一起闖。”
陳翊將她摟緊，望著漆黑的海面。是啊，風(fēng)浪再大，船總是要開的。畏縮不前，只有死路一條。
遠處，船塢里燈火通明。“逐日號”和“追月號”正在趕工，敲擊聲在夜風(fēng)中傳出很遠。
那是希望的聲音。
永安二年的春天，即將到來。而九州這艘船，已經(jīng)調(diào)整航向，準(zhǔn)備迎接更大的風(fēng)浪。
千帆待發(fā)，只等東風(fēng)。_c